灯光让他短暂失明,等再聚焦时已经找不到飞蛾的身影,不知道是逃出去了还是死了。“妈,你太不讲道理了。我只是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这么多年你没有怨过他们一句,却一定要和我过不去。”
他7岁时父亲公司破产留下巨额欠款自杀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那些叔伯们没有一个伸出援手的。8岁时,高烧不退引发肺炎没钱住院治疗,梁栖用满是冻疮的手一边安抚他一边挨家挨户借钱,收到的只有冷嘲热讽。如果不是恰巧碰上隔壁一位好心的老中医免费送他草药,他恐怕就留在了那个冬天。
眼见着他白手起家,公司发展日益壮大,亲戚们又换了副嘴脸,踏破门槛也要攀上关系。堂哥晁启过来借钱时,大伯已经是肝癌晚期,有没有这笔钱也就是半年寿命的区别。他看着晁启那双不沾阳春水的双手莫名想起梁栖的冻疮,到现在每年冬天都还会再犯。
他拒绝得干脆,那些人恨得也理直气壮。罪魁祸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从癌症变成了他的无情寡义。
梁栖放下笔,颓然倚靠着太师椅的把手,忏悔道:“对不起,阿曦,是妈的错。妈什么也给不了你。”
梁栖肤色皎白,皱起的眉头和上午的万曔重叠,那句话又出现在耳边:“但现在我不想给了,给不起了,也实在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哪里是给不了,你们就是不愿意给我。”快要入夏了,梁栖手上的冻疮疤痕还残留着。晁曦不愿再看,低头看向地板,在角落里看到了那只可怜的飞蛾。它徒然摇晃了几下触角,最终不再动弹,应该是死透了。
他退了出去,替梁栖把书房门关上,下了楼。打开大门时,风雨呼啸而入,拽着他的脚踝直往衣服里钻。这么大的风雨伞是没什么作用的,他也没心思找伞,只觉得痛快淋一场也未尝不好。
恍惚间来到了梁栖的小花园,风雨把海棠吹落了个干净。海棠树边上的那块地空了,他找不到他的花生了,万曔为他种的花生。
去年他第一次带万曔来见梁栖,那时的饭菜依旧淡而无味,梁栖对他的态度也一贯冷漠。万曔带他出来散心,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把花生来。
“阿曦,你知道吗?落花生落花生,地上开花地下结果。果实只是被土埋着了,不是没有。阿姨只是还没想明白,世俗的土埋得太深了,她很痛苦,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并不是不爱你。”
他们种下了一大把花生,约好了结果后再过来挖。可他的花生却不见了。
他不能控制地想要把土挖开,看看万曔是不是在骗他,看看土里到底有没有花生。
手指几乎麻木时,头上的雨突然停了,一道阴影盖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去,看到了温柔笑着的万曔,而后是年轻时的梁栖,最后才发现是家里之前的保姆王姨。
“您这是在找什么?”
“王姨,我的花生没了。”雨水漫入口腔,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个委屈的小朋友。
王姨笑着解释道:“去年的花生早就收了,一年生的,结了果就拔掉了,怎么可能到现在?”
“那今年不能再种吗?”又变成了任性的小朋友。
王姨耐心解释道:“现在有些晚了,惊蛰左右种是最好的。太太说后面种辣椒,辣椒不挑时候,大半年都能种。”
“晚了就不能种了?”晁曦像是在和时间较劲,又像在自我懊恼。
王姨看着不忍心,便安慰道:“也能种,时候不好,就是不容易长,照顾得好点也一样的。明天我就和太太说开一块地给您种花生。”
或许因为撑了伞,风雨势头渐小,他想等花生种出来了总来得及带点给万曔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