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他在研究所的工作需要经常外出，有时候进山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别说网络，连信号都没有，孟佑林那时候还小，受他妈妈的影响，对他怨恨颇深。
这也可能是孟佑林后来长大对他越来越敷衍的原因。
但大人的矛盾终究不该怪到孩子身上。
孟锦鹏气得粗喘细喘，败下阵来：“我听林婧说，你有出国深造的打算，有没有看好的实验室，兴许我有人脉帮帮你？”
此言一出，孟佑林终于有所触动，然而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抬腿迈出车厢。
孟佑林回想着被浪费的一下午，还有傍晚停车场上文卓妍走过的身影，大步流星蹿上同一个门口台阶进了大厅，立马就有服务员上来问他房间号，带他等电梯。
饭店包厢内有蒋老师和张老师的声音，剩下其他人自然不会冷场，而文卓妍虽然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却也能应答如流。
期间偶然得到王佳怡递过来的果汁时，一段不起眼的记忆片段冷不丁闪过。
她才发现她跟王佳怡不止刚认识一天，以前辛然师姐组织的饭局里她们好像也见过面。
只不过那时候大家围坐一起，注意力都忙在猛猛吃猛猛吐槽各自导师和恶心的实验结果这些事上，并没过多在意或结交旁边坐的谁。
正和王佳怡追忆起那场饭局和局间话题时，门再次开启，两道人影一前一后。
蒋老师放下筷子：“老孟你怎么才来，我们正聊你呢，快快快，你自己说。”
孟锦鹏缓步绕过文卓妍背后，拉开蒋老师身旁那个王佳怡说要留给孟佑林的空座。
“说什么？我先自罚三杯？”
他略显歉意地要举杯，但拿起却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恰好被蒋老师压住手臂，落回桌面，旁边王佳怡很有眼色地抄起茶壶给他倒上。
“你少来，今天都是孩子在，咱们无酒饭局。”蒋老师深谙他不胜酒力，多半也是开开玩笑，正色道，“我跟他们介绍你是我们师兄，一说你虽然本科不跟我们一个专业，但早年在西双版纳植物研究所待过，他们都很感兴趣。”
“植物研究员这工作成天在野外，有什么好感兴趣的。”孟锦鹏低头勉强笑笑，泯了口茶水，脸色忽而沉下去。
他似乎是不想谈的模样，但西双版纳地处遥远的南方，生态气候和动植物的丰富多样都是航城海城这样的北方城市不能比的，就算江南地区的江城也差了一大截。
所谓围城，大抵是内行习以为常或深恶痛绝，但外行人听什么都新鲜，非要孟教授谈谈早年工作经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之际，文卓妍脸朝右一偏，不巧孟佑林正正好好坐在她身边，夹的还是她刚刚夹过的那盘菜。
“这个辣吗？”
“还行。”她不假思索后突然想起点什么，慌忙又说，“呃有点辣。”
但已经来不及了，孟佑林入口就觉得不妙，辛辣刺激从味蕾直窜鼻间，没嚼两口硬是囫囵咽下，但后劲翻上来后仍被呛得咳嗽起来。
“咳，我也觉得。”
他硬挤出一丝笑意和生理性呛红的脸倒是不算违和，可离得这么近，落在文卓妍眼里居然生出些可怜的意味。
这时候也顾不上导师和其他人有没有在夹菜了，她指尖落在玻璃转盘上稍加发力，将茶壶挪到眼前，想给他倒杯水。
可刚拿起茶壶，手上却倏忽一轻。
“我来吧。”
他声音略带沙哑，专注盯着自己杯内的水位线，就着她的手差不多只给自己倒了半杯就一饮而尽。
几秒钟的功夫，那股辛辣带来的热意似乎顺着文卓妍手背上覆盖的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流遍全身，最后竟连脸都在发热。
不知道孟佑林是被辣蒙了，还是故意的，期间几次她暗暗用力，想将手抽回来，却始终被他牢牢按在茶壶手柄上。
不知道余光外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这里，但愿是没有。
等好不容易抽回手，突然听蒋老师叫了声孟佑林的名字，席间骤然安静刹那。
文卓妍立马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跟所有人看过去，孟佑林已经面色恢复如常，嘶嘶吸着气想给自己再倒一杯，却动作一顿，抬眼去找她的杯子。
“我不用了，谢谢。”
因为声音极小，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以防万一，文卓妍抬手虚掩住一半杯口。
孟佑林轻笑了一声，立刻以同样几乎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回了句“不客气”。
这让她对这段对话突然困惑，虽然不明白有什么可谢，又有什么可不客气的，但也只有片刻。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蒋老师在桌子另一边打断，“正好你爸也在，这还有你江大的本科校友，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
蒋老师聊到了兴头上，整个人没喝酒却胜似微醺，对刚才的异样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以师出同门的名头顺势给大家面对面拉了个群，嘱咐日后大家常联系。
大概只有孟锦鹏出乎意料，竟然在孟佑林脸上见到少有的礼貌微笑，即使曾明里暗里讨厌他这个父亲的研究方向，此时面对他的学生们却谦和得体得令他陌生。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这小子最开始竟然小心翼翼瞥了眼旁边女孩的侧脸，收敛起嘴角。
这一点，文卓妍没能注意，依往常许多次同门饭局一样边听边往嘴里塞，甚至因为没有酒精佐以抚慰而索然无味。
这种多方导师都在的饭局虽然开头每次总要三令五申强调不谈工作，可最后总是吃着吃着，饶了一大圈又回到科研方向上。
她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学工科生健谈的不多，专业外的生活也不多，层层BUFF叠加起来，最后能围坐一起交谈还能让大部分人有兴趣、不至于冷场的话题几乎是少之又少。
每次落入这种境地中，她就会想起本科时期讲机械原理那堂课的老师说过。
“咱们这个专业就业前景摆在那，将来在座的大多数人毕了业就转行干别的，唯一能用到这个专业的地方恐怕就是在饭桌上吹吹牛了。”
而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不免忍俊不禁，感慨食工这个专业。如果有机会，她很想私下告诉那位老师，其实没转行的最后也在饭桌上“吹牛”。
至于吹的什么牛、两者在内容上又有何区别，文卓妍虽不能精准概括，但大体能猜出无外乎就跟科研圈子里的鄙视链一样，好的、获利大的趋之若鹜争相效仿，小众的、收益小的冷落在旁。
对此她实在不敢苟同。
但这场饭局最后依然是欢喜收场。
只是碍于明后天大家都要早起参加论坛会，约么八点左右，在导师们带头提议下早早散场，各回住处。
文卓妍当然是被王佳怡拉着手臂打头阵，孟佑林出了电梯想追上去却被蒋老师一众长辈绊住。
蒋老师老家在江城，又和孟锦鹏、林婧是故交，几乎是将孟佑林从小看到大的长辈，而其中张教授算是第一次见面，在蒋老师提议下孟佑林和他加上微信，就目前课题不咸不淡聊了两句。
蒋老师突然想起收到过一封邮件：“诶？我没记错的话，佑林你最近是不是跟着文卓妍的二作，发了篇植物蛋白相关的论文对吧。”
“都是她自己做的，跟我没关系。”
孟佑林忽略掉孟锦鹏投来的探询目光，虽然面色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随着前面那道走过街角的身影往下坠。
吃饭时他就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对，想找机会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确实有意隐瞒了他和孟锦鹏的私人关系。
或者准确来说，他从很小就没有和孟锦鹏是父子这层关系的意识。
更遑论在人前承认。
第二天论坛正式开幕，蒋老师没提前给任何人布置过任务。不用紧张演讲，光是坐在名牌签和饮料瓶后拍拍照、听听讲，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文卓妍的肚子就传出不容忽视的建议，在台上讲演告一段落后她趁王佳怡勤学好问之际独自溜去了茶歇区，正搜刮得开心，余光就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正想不动声色地转身躲过去，另一边却突然又传来一个不妙的声音。
“师姐。”王佳怡端着一碟奶油蛋糕，兴冲冲靠近，朝旁边站着的孟佑林稍点头示意，就对文卓妍说，“刚才张教授说这两天在五一广场有啤酒展会，晚上我们可以去那里逛逛。”
她语调兴奋，带着不留余地的亲近，好像从一开始就默认了文卓妍一定会去，只需要特意来告知行程就好。
文卓妍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把手里没吃完的碟子暂且放到桌面，正好也借这个动作抽出被王佳怡挽住的胳膊说：“啤酒展会？不是暑假才有吗？”
王佳怡没察觉任何不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笑嘻嘻地说：“师姐你问得跟我一样，我也以为是啤酒节，但是张教授的学生们说这个比啤酒节好玩，会有许多商家摆一个小推车出来宣传自己家的特色啤酒，运气好还能有免费试喝呢。”
文卓妍随她说话时的眼神瞧了一眼孟佑林，她本来一点也不想去，但听到有没尝过的特色啤酒，还能免费！内心馋虫开始扭动，陷入纠结。
孟佑林光看她的眼神就大约猜出她的心思，不着痕迹地唇边轻抿。
但王佳怡不知道她是个科研酒鬼，只是把知道的都一股脑倒出来说：“咱们可以结束之后先垫点东西再过去，听说离得很近，就十几分钟车程，张教授的学生他们去过，说可以带咱们一起，还有昨天江大的师兄师姐。孟佑林师兄也会去吧？”
“嗯。”他盯着文卓妍，没有一刻犹豫，果断点头。
“太好了，人多热闹。”
人多热闹。最后几个字顿时像个大秤砣，不偏不倚成为文卓妍不想去的又一个砝码，于是她嘴上含糊着先应下，准备到时再找理由推脱闪人，省得麻烦。
结果论坛会还有半小时左右结束，就收到李导消息，通知晚饭后开半小时视频会议。
真是天助她也，天降一个好借口。
文卓妍从来没这么感谢过李寒山老师，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喜欢和李老师开会，她恨不得立刻马不停蹄地飞奔回招待所房间。
但面对一脸可惜，还在试图给她想办法怎样速战速决好一起去啤酒节的王佳怡，文卓妍必须要憋住喜悦，假装遗憾地微微蹙眉道别。毕竟啤酒节六点多要打烊了，等不到她开完视频会议再赶过去。
正当一切如愿，转身要回去时，身后却响起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正好我也回去，顺路一起。”
“你不去啤酒节吗？”文卓妍惊讶回头，问孟佑林。
“我刚想起来有东西还要写。”
文卓妍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自己先走，她找个地方吃晚饭。
结果孟佑林走了几步发觉她没跟上，回头说：“走吧，你不是着急回去？正好一起点个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