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门被重新关上，一个年轻低沉却陌生的声音响起：“久等了，这里洗手间真不好找。”

蒋老师善解人意道：“不晚不晚，老孟还没到，咱们先开始。”

文卓妍收回目光，定定盯着桌面上一处，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心里某个角落不知为何暗暗失落了片刻。

从门外进来的男人不算白，乍一看很年轻，至少比在座的两位老师都要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穿着说不上是黑色还是蓝色的朴素圆领卫衣、黑色西装裤，跟实验室里套件袖口发灰的实验服一门心思埋头做实验的那种师兄没太大区别，鼻梁上带了副金属框架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又平易近人。

到此，文卓妍就以为他只是个年纪稍微大点才踏上科研路的师兄。

直到看那人在蒋老师的催促下，绕过对面那排学生，径直落座两位老师身边。

她仔细端详才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不是江大的罗副教授嘛？！

江大网站上有他的照片，她曾经看过，西装革履的白底证件照，比现实中看起来瘦许多，还是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也许现在这张圆润的脸距离那张照片有些年头了，但胜在五官周正，还能辨认。

文卓妍咽下茶水，面色平静内心却泛起惊涛骇浪。

既然罗副教授在，那么意味着这场饭局里涉及江大的老师和学生，也就是说孟教授也会来，也许就是刚才蒋老师口中的“老孟”。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蒋老师的声音，谁也不知道文卓妍心中跃然升起的隐秘期待。

蒋老师将手搭在他身旁那人的肩上，略有感慨地笑着介绍说：“这位是海城大学食工学院的张教授，我俩大学时候住一个宿舍，别看现在都发腮了，在当年不说整个专业，就说在我们班里，我俩那颜值可以说是绝代双骄，干什么都为宿舍争光。”

张教授闻言咯咯笑出声，眼下的皮肤在岁月中积累出许多褶皱。

之后他可能还说了两句自谦或者追忆往昔的话，但文卓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机械地让身体跟随环境变化而变化，跟着大家一起微笑和鼓掌，但只要留心就会发现她的欢呼没有声音。

幸好身旁的王佳怡能完美掩饰她的安静。

很快，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蒋老师等张教授介绍完海大的学生，隔着张教授赶忙向罗副教授伸出一只手掌。

现任江南大学副教授、37岁、专攻植物蛋白提取和应用创新……

那些信息文卓妍在江大官网的页面上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当然也没忘记孟佑林曾经友善地提醒过她罗副教授虽然年轻，资源较少，或者换个现实点的说法是他没有孟教授的项目钱多，但绝对更契合她对博士生活和课题上的那些向往想法。

这跟她在通过网上了解到信息后斟酌再三的答案相悖，不禁让人纠结、疑虑。

于是这略微晃神的空隙，眼前就出现蒋老师的笑脸。

他正伸直手臂朝向她。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特别优秀的学生，文卓妍，研二，要不是老孟家那孩子，她现在就是我亲传弟子了，可惜呀。”

时隔两年再次提起这件事时文卓妍有点恍惚，那终究还是挺遥远且未知的过去，不值得她频频回首、遗憾。

但当第一次知道蒋老师原来也会觉得可惜，而且还是当面亲耳听到亲传弟子这四个字，她不禁脸上一热，心里的鼓点更加激跃起来，仿佛受到肯定和鼓励，丝毫没细品每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真心地咧开嘴，笑着说：“但我还是跟着蒋老师学了很多，起码算个外门弟子。”

像前面那几个人一样，文卓妍也讲了一下自己目前主要方向是保鲜技术和微胶囊技术的创新应用，但在最后特意提了一嘴最近刚发表的那篇有关植物蛋白的论文。

没想到勾起了蒋老师的印象的同时，成功引起了罗副教授的兴趣，这让文卓妍在心里预演起大获全胜的戏码。

简单了解几句后连她都发现罗副教授的兴奋，甚至有越聊越投入的趋势，于是蒋老师像个合格的主持人那样，适时转移话题，推进进度，让全桌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到王欣怡身上。

只是有了最开始那段交流，王佳怡在这桌人面前俨然已经是一副熟人样貌，不需要再过多了解。

蒋老师便想找话题和她开玩笑：“王佳怡，你在中间留个空位是要给谁坐？”

“当然是给大师兄呀。”她环顾四周，眉间疑惑，“话说孟佑林师兄跟您住一起，怎么没见到他？”

当时办入住时蒋老师想说他就不跟年轻人一起住了，但前台说预定的是两间标间，而且这两天开会的人多，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无奈只好两两分配，各自领房卡上楼。

就在这时门再度被推开，所有人都看过去，王佳怡见服务员手上端着凉菜走进来，她双手按上桌沿，有点担心。

毕竟就算厕所门口要排队，也该轮到了。

“那个，”文卓妍犹豫着出声，在众人注视下说道，“他应该快到了，可能忘拿外套回去了一趟。”

下午孟佑林给她发过消息，问她去哪了。

原来他进房间后小睡了一个小时，睡醒才想到要不要先在附近吃点东西，但发现文卓妍不在房间，发微信才得知她已经吃过了，甚至在王佳怡这个先行者的带领下已经在周围逛了有段时间。

在听说她们不回招待所房间，会直接去蒋老师发的饭店之后，临近天黑他又发来消息问她，海城晚上风大，需不需要带外套，他有多拿的。

只是被拒绝就再没回消息。

此时文卓妍看着自己插着美团充电宝的手机，其实也拿不准他为什么还没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看蒋老师的样子，不像出事的样子。

罗副教授拿起自己手机说：“我还是问问孟教授吧，万一他俩还得一会儿，说不定就去别的地方吃去了。”

“孟教授？”王佳怡小声嘟囔了一句，跟着罗副教授的视线看向蒋老师，眼神尽是对未知的好奇。

文卓妍也是这个时候感觉出一丝不对，无声默念起这个巧合的姓氏。

“本来想给你们介绍的，改天也一样。”张老师面对一群眼巴巴还略显茫然的学生们解释说，“他们江大孟锦鹏孟教授，就是孟佑林他爸，跟我还有你们蒋老师都是一个大学的校友，只不过他大我们几届，是我们师兄。”

孟佑林他爸。

江大的孟教授。

文卓妍脑海里轰然一震，耳朵像灌进了水一样模糊不真切。

她后知后觉想起蒋老师方才那句“没有老孟家那小子”或许指的就是孟佑林。

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会重叠，就像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孟佑林为什么对此绝口不提。

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他本科江大，作为江城本地人还有位在江南担任教授工作的父亲，也可以在她询问江大植物蛋白相关研究的博导人选时，不经意提一句孟教授就是他爸爸。

可是偏偏都没有。

他像是故意瞒着，不想让她知道。

文卓妍眼神空洞，默默喝着茶水，一口接一口，越喝越没味道。

理智告诉她没有生气的道理，孟佑林好像没做错什么，更何况就算他主动说了并提出靠这层关系帮她问问，以她的性格也是绝对不会同意那样做。

那现在还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他只不过提前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而已。

张教授随后又说了几句他们哥几个好些年没见、大家不要有负担放开了吃之类的客套话云云，服务员开始陆续上热菜。

罗副教授和另外两位老师交换了个眼神后脚步匆匆往外走，刚好在门口与进来上菜的服务生错身而行，手机屏幕上刚拨出的通话页面一闪而过。

“你们该吃吃不用等，我一会上去。”

饭店外灯火通明，象白色的砖石墙体被霓虹灯映得金黄，映得楼前整片停车场也亮如白昼。

孟佑林和孟锦鹏坐在车内，谁也不看谁。

通话结束，车厢内复归平静，孟锦鹏那粗糙且带有许多细小疤痕的手指在蓝光中生疏地左右移动两下，锁上了手机屏幕。

副驾驶座上的人终于安耐不住，砰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正要迈腿下车。

“去哪？”

孟佑林动作止住，却头也没回，视线落在半开的车门外，正好听见旁边那辆车响起一声解锁音。

“去蹭蒋老师的饭。您不饿就在这待会再上去吧。”

孟锦鹏一听他那冷言冷语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满地低声呵斥：“回来。”

这趟来海城，他提前跟蒋杰透过气，起初得知儿子孟佑林不肯来并没有多意外，毕竟他早年没进高校前常年在外地工作，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期所以亲子关系冷淡疏离。

加之他和妻子当年闹得不愉快后来又离婚，或许给年幼的孟佑林留下过什么心理阴影，才让他对自己颇多误解，甚至当别人的面不愿意提他这个父亲。

可临上高铁看到蒋杰发过来的消息，喜出望外，没想到儿子还会改变主意，孟锦鹏赶紧让蒋杰牵头组个局好跟儿子见面。

但没到晚上就坐不住了，怕孟佑林知道他在会不肯来，又怕他早晚猜出来会找理由推脱，坐立不安之下只好提前开车去招待所堵人。

就是赔笑脸这样也碰钉子，一下午没聊上几句正事，还净不是好话，孟锦鹏面上不说，实则心里早挂不住了。

挡风玻璃外一对人影越走越近，孟佑林瞥了一眼旁边刚解锁的那辆车，慢慢收回腿，手却仍然撑着车门。

“您还有什么指导？”

孟锦鹏捋了捋西装外套衣角，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好声好气道：“咱们父子俩就不能聊点轻松、愉快……日常生活上的小事吗？”

“我以为您工作繁忙，没有生活。”

“我看你蒋叔他女儿的朋友圈，人在国外都知道经常给她爸打视频，过年还知道给我发消息问候，你朋友圈是不是都把我屏蔽了？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

“那你可以看她的朋友圈。”

“你！”

孟锦鹏斜睨了一眼旁边，孟佑林语调冷淡，气定神闲始终目视前方，就知道是故意拿话刺他。

这小子脾气随他母亲林婧，面冷心热，又犟又记仇，凡是认准了的事别人轻易改变不得，就是好意相劝都未必给好脸色听。

离婚时夫妻俩说好了，儿子归林婧，但逢年过节只要孟锦鹏有空，都要让他和孩子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