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跟你提起的以前那位道长师父吗?”
“常明子道长?”
“对,他说‘生命长河,唯有身体无恙、亲人和睦、功绩圆满此三件大事,无论何人遇之,皆难泰然处之’,殿下怎么会是矫情,不过正常反应罢了,但……”
江谨承放下筷子,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开始一副老成做派,对祁让讲:“嘴巴是用来讲话的,殿下不问,柳老二也不愿意说,怎么能弄清楚事情的所以然呢?”
祁让反手揪住江谨承的耳朵:“你这是在怪孤和他冷战了?这件事不应该他来给孤一个解释吗?凭什么要让我去问。”
“是是是,我嘴拙我嘴拙,那姓柳的惹了哥哥不高兴居然连句道歉都没有,太不是人了,等会儿我一定替你骂他。”
祁让这才松了手。
自己也真是的,跟这家伙说那么多干嘛。
“江谨承,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母亲的过往?”
江谨承摇摇头:“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哟,学会掉书袋了。”祁让眯了眯眼。
真是羡慕这心态,在道观没白待。
“哥哥,如果我娘一直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我是不是能早点见到你了。”
见江谨承两科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笑意太盛,就像只跟主人讨糖的小狗,祁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竟不顾旁的,突然抱住了江谨承,脑袋蹭过江谨承的下巴。
暖暖的鼻息落到了江谨承的喉结处,跟着下沉。
“不用,现在就刚刚好……”
摊主听到这红衣小伙儿喊哥哥,还以为这是亲兄弟,她佝偻着身子,刚收拾完隔壁桌客人的残盘,看到这对“兄弟”时,脚步不禁慢了下来,望着那紧紧相依的两兄弟,脸上不禁闪出几分慈爱来。
真好啊。
“方才听二位上官同张捕头说话,可是为了雪神祭而来?”摊主问。
祁让松开手,重新正襟危坐,微微皱眉说:“是,但也不完全是。”
“只知关内许多地方都有雪祭习俗,一会儿说这场雪祭不干净,一会儿又说雪魃作祟,到底是怎么回事?”
摊主放下手里的抹布,也扶着桌子坐了下来,见碗底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一只蟑螂,摊主眼疾手快,将其徒手拍碎后在围裙上抹了抹。
祁让现在再看那盘饺子便不是那么有食欲了,默默侧开身子。
摊主倒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讲述:“我们狄蒙其实已经很多年没闹过雪魃了,但一年前,罐瓦街的老薛家死了一个公子,说是去山里采山货,一去就是两个月没回来,后来老刘家报了官,官府就在山里找到了薛家公子。”
祁让:“这跟雪魃有什么关系?”
“你别着急呀。”摊主不满地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老薛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想到儿子生前连个媳妇儿都没有,做爹妈的咋能不操心,后来老刘媳妇儿就请人给她儿子说了门亲事。”
祁让:“说亲事?人不是都……”
江谨承:“她说的应该是配骨。”
配骨又叫阴亲,有的少男少女走得早,家中老人就认为,如果不替他们完婚,他们的灵魂就过不了黄泉投不了胎。
因此就会找人给亡者配一门下面的婚事,最后将他们埋在一起,成为夫妻,并骨合葬,也免得家中出现孤坟不吉利。
“对,是配骨。”摊主对江谨承点点头,“说到的是邻县的一位姑娘,病逝的时候才十八,姑娘来后就得开棺重新合葬,你们猜怎么着?”
“那薛公子的尸体竟然半点没烂,跟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祭司说,这是成魃了,必须得打,不然这个冬天谁都别想好过。”
祁让问江谨承:“雪魃要怎么打?”
江谨承:“一般来说就是把尸体烧了。”
摊主:“可不是嘛,但那薛家死活不让烧尸,这事就一拖再拖,哪晓得赶上了十年一次的雪神祭,没办法,先祭呗,祭神肯定得比打魃要紧啊,结果祭完神没几天就下了暴雪,呀,我这辈子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大祭司说了,全是雪魃害的。”
这事儿司天监也曾向天子禀告过。
他们说查看了历朝历代的《晴雨录》,一定气候条件下,丙戌年确实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不过这只是自然规律所致,上一场暴雪已经是三朝以前了。
但人们仍旧认为此番恶劣天气的出现是因为人死后变成的魃。
祁让:“尸体最后烧了没?”
摊主:“烧啥呀,大祭司因为时疫病倒,薛公子那尸体又一直不腐,谁敢去动,连薛家人自己都不敢认回去,那娃娃也可怜唷,死都死了,尸体一会儿在县廨,一会儿在义庄,一会儿又在薛家,现在不知又停去哪了。”
祁让看着江谨承,相顾恻然。
摊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后,才凑近两人,捏着嗓子小声说:“有个事儿我偷偷告诉你们,可别对外讲,这场时疫来得极怪,一夜之间,几百号人啊,全没了。”
“大祭司说,这是因为那场雪葬不干净。”
祁让:“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封棺的女子,并非完璧之身。”
……
红砖房上,炊烟渐起。
这会儿摊主的儿子从主家下了工回来,要帮老婆婆收摊,祁让和江谨承也顺带帮忙把桌椅抬进屋里,摊主一边点头向他们道谢,一边对二人道:“时疫期间不让外乡人留宿,客栈都停业了,官驿又远,二位上官若不嫌弃,就在我家里将就将就吧。”
祁让笑着婉拒:“不用的婆婆,官驿离这儿虽远但离公廨近,更何况我们有四个人,太叨扰了。”
祁让付完钱正准备披上袍子走人,突然江谨承一拍大腿,猛地道:“呀,我怎么给忘了!”
祁让被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路引啊。”江谨承眨眨眼,“路引在我们这儿,那老宋和柳司珩怎么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