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威严并且少言寡语的队长看着我,然后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
啊,真是抱歉,不知不觉就回忆了这么多东西。没办法,这就是记性太好的弊端,但我要说的是这就是我和队长的第一次见面,所以即使在多年后我带着冬兵重返那不勒斯时看到年迈衰老坐着轮椅的老人,我记忆深刻的仍是那个冷酷中带有一丝亲切的强大的男人。
所以在听到他病危的消息后我一瞬间觉得有些茫然,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冲击着我的心脏,我记忆中男人高大的身影逐渐与病床上插着无数根管子的干瘪躯体重合,又好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我的头上,比起到处都能看到的时刻与日历,这个认知才终于让我清晰的认识到现在是2018年,属于少女的暗杀队的往事已经是大半个世纪前的故事了。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我敏感的鼻腔,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起伏不停,弥留之际的病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我盯着紧闭双眼的老人,又怎么会甘心千里迢迢只为看到这样的光景,没有关系,医生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我甚至可以令死者复生。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睁开浑浊的双眼,我知道自己不需要长篇大论去解释什么,我只是仰着下巴居高临下的说只要肯求我,他想活多久都可以。
我想我的语气是有些高傲和期待的,我忍不住想要展示我的能力,想让这个男人再一次认可我,然后我就勉为其难的救他一命,剧本应该是这样,可他只是转了转眼珠,然后让我帮他点一根烟。
我的心沉了下去,听着他声音嘶哑的扯起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原来他在这种时候找到我只是再一次劝我回到意大利,也是最后一次劝我远离史蒂夫和他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一个马上就是死人的人还有这种心思八卦我的社交,而我又一向不喜欢和人讨论关于史蒂夫的事情,所以我不耐烦的打断他的陈词,问他到底想不想活了。
他静静地吸完最后一口烟,看着我说道:“生命本该有尽头。”
正因为生命有尽头,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
全他妈是放屁!这世上有的是人不惜变成怪物也要延续生命,比如那个疯狂的老女人。
联想到艾米丽,让我本就不好的心情更糟,而这个老东西丝毫不为之所动,反问我为什么忽然想要救他?
因为他曾经是我的同事?因为我们有点萍水相逢的感情?不对,重点不是‘救他’,而是‘忽然’——
如果我真的很在乎他,就应该早早地留在他的身边,可我直至现在才姗姗来迟,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活着,作为一个存在、作为一个符号,一个在时间的长河中锚定我某段岁月的坐标,我只是想让他活着,在我回望过去时可以证明那段故事真实存在过。
“爱丽丝,不要寻找意义,不要去追寻那些虚幻的东西。”
这是他对我的最后的劝诫,他想让我留下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不禁嗤笑,收保护费的□□哪里普通了,可我无法再反驳更多,因为他已经停止呼吸,平静的走完一生。
回到旅馆之后,我坐在窗户许久,但也只是脑袋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黑夜降临。我瞥见了桌子上摆放的香烟,随意塞进嘴里一根,等到第三根烟蒂被按灭在烟灰缸里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再感到生疏了。
埃里克走了过来,他难得没有喋喋不休,否则我大概会把他扔出去。这一次他只叫了一次我的名字,然后紧紧地拥抱了我。
——要爱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抽象的人;爱生活,而不是爱生活的意义。
队长说的话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见,我听过很多大道理,在书上、在收音机里、在电视节目里,但我不需要其他人来教导我什么,我总是在回避从别人身上看见的自己的倒影。
我想我并不爱埃里克,我与他之间只是存在一层微妙的关系,但我依旧选择帮助这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我自认为爱着史蒂夫,却只需要他作为一个灯塔为我在看不清的风暴中燃起一点光亮。
埃里克开始亲吻我的额头、我的眼角和我的泪水,我终于承认了一个我早已认清的事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他。
我抹去了眼泪,也放弃队长为我铺垫好的道路,而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我知道这会很艰难,但我的心并不会感到沉重的负担。
我紧紧地握住了埃里克的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