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比起相隔四千公里的纽约,旧金山这座同样现代化的城市少了一些优雅精致而多了一些温和从容,清晨推开窗时呼吸着四季常青的植物带来的新鲜空气、听见窗户下走过的人们的交谈私语时,北风卷起冰雪吹进鼻腔里泛起微微铁锈味的感觉还仿若昨日。
作为“临终关怀”的地点,显然旧金山更为合适,虽然艾迪曾询问过爱丽丝的意见,但她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无所谓什么地方来度过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不明原因的多处器官衰竭,这就是丹医生给出的诊断结论。不过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很可能是诅咒所遗留的影响,连毒液也帮不了她,在他们有些难过的说着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她抑制了自己想要吐露内心真实想法的欲望,那是关于存在与毁灭的命题,是长久的虚无作为温床而最终被痛苦孵化而出的果实,那有些太过于沉重。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于是她独自品尝着这苦果,这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因为普通人如果是她这个状态早已陷入昏迷,而她还可以保持清醒,就连镇定剂也只是用来压制其他人格的出现。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她就好像是一棵凛冬之时的树,枯黄的叶片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伫立在原地,所有人都觉得它会在来年春天的时候正常抽出新芽,但只有树自己知道它的身体已经寸寸枯萎,它可以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刻,直到被发现,或者不被发现。
黑色共生体将自己布满粘液的脑袋凑到她的旁边,巨大的惨白眼睛凝视着她,它永远不懂得什么是委婉含蓄:“我真看不出你快死了,你看上去和以前一样。”
“变种人很神奇吧?”她懒洋洋的倚靠在沙发上,实则已经没什么力气坐起来,她半开玩笑的说道:“把你的口水擦一擦,我还没咽气呢。”
毒液确实饥饿,但还不至于这么饥渴:“我不会吃掉你,我们是朋友。”
“没关系,我不介意。”
“真的?”
毒液的语气顿时兴奋了一个度,外星人没那么高的道德标杆,它不会吃掉一个健康的朋友,但是现在她就快要死了,不是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见它还是那么不忘初心,爱丽丝倍感欣慰:“当然,我的身体送给你了,如果你吃不完,记得把剩余的部分烧掉,别被奇怪的人拿去做成三流恐怖片里的怪物。”
“我只喜欢吃脑袋,其他部分对于我就如同你们人类嚼蜡。”毒液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巴,涎液滴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泛着光泽,“但如果是你,我可以答应你全都吃掉,这也意味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和捐献器官差不多,就是我捐献给了外星人。”她打趣道,“要是让我吃几十斤的蜡那应该挺难受的,可是为什么身体会比脑袋难吃那么多?”
“因为脑袋里会分泌一种我喜欢的物质,很可惜身体没有,毕竟每个人只有一个脑袋,它还那么的小。”毒液说道。
“就像鹅只有一块肝。”她试着共情。
“你们能别一起讨论人的哪个部位更好吃吗……你们这样好像汉尼拔。”艾迪一脸蛋疼的皱着眉从卫生间出来。
而爱丽丝懒得洗漱了,反正干净的去世或者肮脏的去世都是去世,而且她这种人也没那么讲卫生。
“你想要吃点什么吗?”艾迪问她。
“不吃了吧,现在我的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她半垂着眼,有气无力的说着:“要是能拿出来就好了。”
“拿出……胃?”艾迪怀疑自己听错了。
“噢,我没说过吗?我的这些东西是可以再生的……前提是没有这个项圈,这是已经确认的实验结果。”
好吧,这没什么难以接受的……艾迪试着接受:“就像死侍。”
“韦德吗。”她见识过他的自愈能力,“但我没有像他一样被挫骨扬灰过,毕竟我还有其他价值。”
其他价值,到最后都不知道是什么价值。爱丽丝揉了揉眉心,剧痛一直撕扯着她的大脑,那些过往抓着关键词从记忆中涌现,X计划、死亡之书、死者复生……艾米丽想要复活的人是谁,谁值得那个狼心狗肺的贱人如此耗费心思。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再说话,即使闭着眼睛也不是在睡觉,清醒的承受疼痛究竟是在鞭策她求生到最后一刻还是惩罚她应得的反噬?她不想去回顾一生,但走马灯似乎是每个弥留之人的标准配置,她想起非洲无边无际的沙漠、想起极北之地皑皑冰雪、想起意大利地中海的阳光、想起南美绵延起伏的山脉、最后想起最初的起点,画片定格在夜色下百老汇门前的挥手告别。
她开始想见一个人,疯狂的想要见到他。
她告诉艾迪,她还有几件事情想要完成。
按理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艾迪没有多想,他直接答应了她的请求,在她说出内容之前。
她盯着天花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需要在凌晨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将写着我的名字的纸条和装着我血液的容器放入橡木制成的盒中,别忘了放一些马鞭草……”
艾迪忍不住打断她:“这是小说里召唤恶魔的仪式。”
“没有问题,因为我这样的人一定会下地狱。”她回答道。
“不,重点这是小说里的东西……”艾迪还想试图据理力争,但又转念一想和她争论这个没什么意义,好像人们也会对不久于人世的小孩说奥特曼是真实存在的,有时候适当的谎言和装傻没什么不好,“好吧,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嗯……你只要把一些东西带给我。”她掰着手指细数,“鲨卷风第三部快上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