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尼。”加里念出这个名字。
“看来你记得他。”
“他在记忆里说自己来自温斯顿家族。”
“那部分是真的。”
加里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点。
他抓住了我话里的重点。
“哪部分是假的?”
“你。”我直率地说。
这回轮到加里沉默。
扳回一分,我为自己简明准确的回答感到满意。
“邦尼的身份是真的。”我继续说:“我和维奇在餐厅里的谈话是真的。毒药是真的。街区暴乱和轰炸同样真实发生过。”
“爆炸以后呢?”
“爆炸以后,你醒了。”
我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带着点恶劣意味,像个成熟的站街客一样用手指在在他的衣服上画圈:“不是记忆里那个加里·伯德,是现在这个已经活了很久、养成了擅自钻进别人脑袋这种恶劣爱好的你。”
加里没有否认。
“你的意识进入过去的身体,然后给我发送消息,阻止我前往新罗51区。”我说:“从那个时刻开始记忆偏离了原本发生的事情。”
“但它仍然依照你的记忆构建。”
“依照我的记忆、你的选择,以及尤里恩那台机器认为合理的可能性。”
“所以那并非完全虚构。”
“那是一条可能发生、但最终没有发生的路。”
我看见加里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很意外我居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次见面,那个吻,还有小索·斯特林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它们并不是凭空制造出来的幻觉。记忆世界只是在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上给出了一种可能。
但可能终究不是事实。
它无法让已经发生的一切消失,也不能替一个死人重新选择人生。
“很遗憾?”我问。
“什么?”
“那段记忆没有真的发生。”
加里看着我:“你呢?”
“我问的是你。”
“我也在问你。”
我发现他最近越来越擅长用问题回避问题了。
我收回之前的夸赞,这不是值得鼓励的进步。
“我没有必要为一段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感到遗憾。”我说:“就像我不会遗憾自己没有生长在伯德庄园,也不会遗憾某一天醒来以后没有发现自己变成了国王。”
加里指出:“你在回避。”
“你在浪费时间。”我反驳。
于是加里没有继续追问。
我从栏杆上跳下来。
双脚落在地面的瞬间,阳台轻微震动了一下。周围刚刚恢复正常的墙壁再次变得透明,远处的灯光像落进水里的颜料一样晕开。
“真实的记忆里,”加里说:“爆炸以后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出现。”我发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似乎比我预计的更加沉重。
加里站在原地。
我没有看他。
“那时候你没有联系我,也没有赶到新罗51区。”我说:“你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正在执行什么任务,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
“索——”
“这不是指责。”我打断他,真心实意地说:“至少现在不是。”
墙壁彻底消失。
黄昏中的阳台被浓烟、火光和爆炸后的尘土替代。通讯器刺耳的故障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迅速靠近。
在虚拟建构的回忆中,我和加里·伯德重新出现在那场真实的轰炸后。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来自未来的加里·伯德抢占过去的身体,也不会有一串坐标及时出现在我的通讯器上。
这里没有专属为小索·斯特林准备的奇迹。
过去的我站在破碎的窗户前。
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鲜血沿着下颌滴落。通讯器的屏幕一片漆黑,上面只有邦尼失去连接的提示。
他等了几秒钟。
屏幕没有亮起。
没有属于加里的通讯代码,也没有那句“不要去新罗51区”。
过去的我把通讯器塞进口袋,转身离开房间。
“他准备去哪儿?”加里问。
“找邦尼。”
“他还活着?”
“当时还活着。”我陈述。
“后来呢?”
“我已经说过,你的问题太多了。”
过去的我穿过坍塌了一半的走廊。
爆炸后的建筑到处都是烟尘,墙壁后方不断传来呼喊和哭声。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有人跪在废墟旁徒手挖掘,还有人只是茫然地站着,似乎无法理解上一秒还存在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他没有停下。
邦尼最后发送的坐标距离这里不远。
过去的我在街道上绕开两支正在交火的帮派,进入一间被爆炸掀掉屋顶的废弃商店。
那里没有邦尼。
只有一个男人站在倒塌的货架旁。
维奇的西装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额角沾着血,右手握着一把还在发热的枪。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
过去的我停在门口。
维奇看见他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然后将它收回外套里。
这个动作并没有使场面变得更加友好。
“邦尼呢?”过去的我问。
“温斯顿的人带走了他。”维奇顿了一下才回答。
大概我向他询问邦尼去向本身就很古怪,但大家都沦落到这个田地,似乎也没人在乎曾经的冒犯或者对抗。维奇也并没有在这个情境下追究当初是谁救走了邦尼。
“他自愿的?”我又问。
“不知道。”
“巴利兹呢?”
维奇没有回答。
过去的我看了他几秒钟。
“死了?”
“没有。”维奇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他握枪的那只手还没有停止发抖:“至少我离开的时候没有。”
远处再次发生爆炸。
破损的墙壁随之震动,灰尘从两个人之间落下。
过去的我向后退了半步。
“所以,”他说:“你出现在这里,是准备接受我的合作建议?”
维奇看着他:“你说只有你能帮我。”
“我还说过,我可以杀了你。”
“现在想杀我的人已经足够多了。”维奇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我不介意少一个。”
过去的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维奇身后。
那里的货架已经倒塌,墙面被火烧得发黑。在一片散落的商品和碎玻璃中,摆着一只银灰色的运输箱。
箱子表面的识别信息已经被全部刮去。只有箱盖内侧残留着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标志。
过去的我眯起眼睛。
维奇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脚挡住了那只箱子:“合作以后,你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继续被那些人追。”
“同意呢?”
“也会。”
过去的我笑了一声:“听起来没有区别。”
“有。”维奇说。
他的目光掠过过去的我,看向外面正在燃烧的街区:“同意以后,你至少会知道是谁想让你死。”
站在我身旁的加里没有说话,我也安静地看着那段真正发生过的过去。
过去的我向维奇伸出手:“合作愉快。”
维奇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我仍然不喜欢你。”他说。
“这正好。”过去的我回答:“相互喜欢很容易影响判断。”
维奇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而在两只手掌接触的瞬间,我脚下那条通往死亡的路终于重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