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料,夜来绮罗见到我,绝口不提无锡惠山,跟往日一样服侍我擦身换衣后即挨着我安静睡觉。所以早起我也没有叫醒绮罗,嘱咐她去太子龙舟给太子妃请安,参加寄春园晚宴。
横竖所有人都知道绮罗晕船,缺席告假乃是常态。
内河水浅,皇阿玛的龙舟进不去。早朝后跟着皇阿玛换乘小舟来惠山。码头上岸,一溜泥人店,售卖大大小小、面目相似的泥娃娃。
“这是无锡人信奉的镇宅辟邪大阿福!”胤祥替我解惑。
“一个童子?”我不明白。
似镇宅门神秦琼、尉迟恭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再灶王爷,玉皇大帝遣到每家每户的“天官”也是娶过妻的中年人。这孩童什么来历?
“听说就是跟冲喜似的,‘以喜冲煞,以福压邪’,这个泥娃叫‘阿福’,请到家中,即寓意‘福到’,‘诸邪退散’!”
听着有道理,确是很多人以“福”字为名,比如我的管家高福,但“阿福?”
阿这个姓可是我满蒙常见姓氏,比如我姨夫阿灵阿,汉人,还是头回听说。
“四哥,”胤祥笑了:“阿福这个阿字不是姓,而是跟曹操小时候叫阿瞒一样是乳名——无锡人给孩子取乳名沿袭汉唐风俗都带一个‘阿’字以示亲昵。”
闻声我想起来了,阿斗、阿娇、阿蒙、阿瓜……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这样!
心里则不免猜测绮罗的乳名是不是叫阿罗?
不同于其他市镇街道路边都是商铺茶馆,惠山民巷遍布大大小的祠堂——除了本地望族的氏族宗庙,还有许多的先贤祠:司马光、范仲淹、李纲、倪云林,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可见无锡人很重视祭祀。绮罗归我两年从不提往西山白衣庵祭奠她生母姨娘——我想回京后得寻机领绮罗往一趟西山,解了早前口不择言,骂她生母低贱的误会。
……
二泉就在惠山寺。
惠山寺,南朝四百八十寺中的“四大丛林”,历史跟金山寺一般悠久。
进到山门,迎面一座石桥,桥下水池,金莲绽放?
据陆羽《惠山寺记》记载惠山寺方池中千叶莲花乃经文里卢舍那佛端坐的“菩萨华”,由南朝西域高僧显引入,常人服之能羽化飞仙。
然后,明县志记载“旧称千叶,后有女子浴池中,遂减为五瓣”,意思是被妇人给冲撞了。先我看戴铎拟的手札便觉得不合常理——妇人听说吃千叶莲能够成仙,竟不想尝尝,而想着洗浴?
我十分怀疑这千叶莲是让和尚自己个给吃了——和尚修行原就是寻求解脱,采莲供佛制茶入馔乃是常态。
至于妇人洗浴,大略也是妇人来寺里偷摘莲花,每尝栽进池里的真实写照。
现看到这绝无仅有的金叶红心莲花,我愈加深信这千叶莲就是耗尽了灵气,惟剩一点仙姿。
前方的皇阿玛停步笑道:“这金莲开了!”
方丈合掌赞叹:“阿弥陀佛。金莲花开迎圣驾,五叶清香礼法王。”
……
大殿上香,禅房喝茶。揭开盖碗,看到碗里的金色莲花,我忍不住摇头:爷就知道这千叶莲是给吃绝种的!
二泉就在惠山寺,泡茶的水自然就是二泉水,我细细品味……
午饭后即来二泉喝茶。
二泉有三个泉池:上池、中池和下池。其中上池八角井供烹茶,中池小方池供应寺僧日常,下池则是鱼池,养了许多金红鲤鱼,映着天上的日头,金光麟麟。
我一下子想到《二泉映月》胡琴曲。扫一眼前方的太子,寻思回头太子若是提及罗花农和《二泉映月》,我要如何应对?
特别是当着皇阿玛、胤祥跟年羹尧、徐本、张廷玉等知情人的面。
不能撒谎,不能推诿。
……
漪澜堂坐定,没看到曹頞,我不免揣测曹頞今儿不来烹茶,该不是打算放弃茶道,专攻音律歌舞了吧?
毕竟贪多嚼不烂。曹頞听过绮罗的琵琶该当知道,只琴技这一块,她还差得远,更别提曲子意境了。烹茶比琵琶更要求心境。曹頞功利心重,来了也不过是露怯。
曹寅引见地方士绅,我留心倾听,并没有罗姓——连个秀才都没有。
绮罗外家没落毋庸置疑,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叔伯姑舅。
太子含笑听着,不置一词,我多少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