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
小龙团茶,宋代顶级贡茶,因圆如满月,故称“小团月”。
随着苏轼这一首《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流传,登惠山,烹泉品茶,观太湖成为无锡文人雅集特色。
南宋后团茶渐衰,散茶兴起,明朱元璋彻底废止团茶贡制。惠山寺性海法师请湖州竹工精制“天圆地方”竹茶炉,延续宋茶会雅集。文徵明绘《惠山茶会图》以为记录,祝允明、唐寅等吴地名士相继唱和。
明万历年间,随着昆曲时兴,惠山茶会增加“度曲”——文人围坐,一人一句轮唱昆曲。
明末战乱,惠山茶会的漪澜堂、听松庵竹炉山房损毁,雅集中止。直到康熙二十三年皇阿玛第一次南巡,登惠山,品二泉,方渐次恢复。
后来皇阿玛两次南巡,过无锡,都有登惠山,听松庵竹炉煎茶。这一回大抵也无例外。
“高无庸,”我吩咐:“将画挂起来!”
爷细瞧瞧。
松涛、茅亭、泉井、竹炉。
松下茶桌摆满精致茶具,方形竹炉上置茶壶烹泉,一童生火,一童备器。
泉亭之中,两位文士盘腿围坐,一人观泉,一人读卷。右方一位文士拱手走来,与泉亭中人致意。左侧曲径,两位文士松下漫步攀谈,一童在前引路回望。
整幅画青绿设色,山石、松树、竹叶清晰可见,上方留白干净明亮,不是夜晚的暗灰或深蓝,也没有月亮、烛火、灯笼。可见茶会是在白昼。
前岁绮罗那支《二泉映月》写的是月出之后,自拉自唱,就不是惠山茶会。
绮罗生母祖上应该就是一个普通——无锡科举大县,本地望族华氏、秦氏、钱氏、薛氏都是科举世家。
似秦氏是秦观的后人。打唐时秦观中进士起,过去千年,秦氏差不多每代都有进士及第,举人更是开科即中。诗书传承历史比张廷玉、徐本家族都悠久。
可即便如此,还是比不过同城的华氏,“江南第一望族”。
能在无锡这地方教书,即便乡野私塾,那最少也得是一个童生、秀才——绮罗祖上当还有点功名,不是白身。
绮罗今年不过十七,她生母姨娘若在,大概就是三十四五六——参照曹寅家班舞伎十五六的年龄,不能再多了。
那绮罗生母姨娘出生就在康熙七年左右。
绮罗生母姨娘记得自己家乡无锡,可见不是曹家的家生子——曹寅祖上原是前明沈阳卫所隶属的军户,世系武职,太祖皇帝攻下沈阳后成为正白旗包衣。曹寅父亲曹玺康熙二年才出任江宁织造。
曹玺一介武夫,无可能一到江南就学汉人养家班。
一般买戏子歌舞伎,都是七岁到十岁,那就是康熙十四年前后。
康熙十四年,三藩之乱。
三藩,乱在云南、贵州、两广、福建、湖南等南边省,没乱到江苏无锡,充其量,就是朝廷用兵,江南作为财赋重地,赋税重了一点。
赋税,我终于想起顺治十八年,无锡那起轰动天下的“江南抗粮案”。
顺治十八年,清廷用兵云南,追击南明永历帝,军费开支巨大。江南作为财赋重地,清理拖欠钱粮。
无锡知县吴兴祚征收钱粮手段强硬,引发当地绅衿不满。有人书“匿名帖”张贴于县衙,号召抗粮。
江苏巡抚朱国治闻讯大怒,先以无锡抗粮为由,开始清查、造册、抓人 ,不久案情扩大到整个常州府,进而波及苏州、松江、镇江等府……
所谓“奏销”即是指地方官员向户部奏报财政收支、核销账目。
朱国治在向户部提交当年“奏销册”时,将治下拖欠钱粮的绅衿名单一并上报。
朝廷正因为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得江南富户接应率水师入长江,克镇江、围南京窝了一肚子火,打算杀一儆百,看到朱国治呈报的名单——仅江苏一省即有一万三千五百多绅衿抗粮,旋即议处“绅衿抗粮,一体究治”,即有功名的人欠粮,不仅要补交,还要革除功名。
于是一夜之间江苏一万三千五百多绅衿都丢了功名,三千余人械送刑部,抄没家产,追比欠赋。
无锡作为“奏销案”的首发地,首当其冲,本地官绅全被革了功名,包括顺治十二年进士科探花秦松龄——-家人交税时没注意,欠了税银一厘,约合一个铜板,就被列入欠税名单,被革职,永不叙用。由此民间有了“探花不值一文钱”的俚语。
江南士族遭此打击,几乎全部破产。
直至康熙十六年,三藩作乱第五年,朝廷用兵要钱,方允许被黜者交钱赎功名、复录用。十八年皇阿玛开博学鸿儒科,蠲免江南积欠,江南士族方渐复元气。
康熙二十三年皇阿玛第一次南巡,绮罗生母姨娘已是曹寅家班舞伎。
绮罗母家没能熬到蠲免,发还田地家产——绮罗《二泉映月》曲词里唱了“苦伶仃举目无亲友”。想是祖上人丁稀少,不是华氏秦氏那种兴旺大姓,就此灭族。
所以,《二泉映月》这个曲子唱的是开朝之初无锡文人不能惠山茶会,二泉空旷无人,孤月独照的史实。
绮罗生母祖上曾是惠山茶会常客,锡山秦氏座上宾!
复忆一刻《二泉映月》曲词——“莫说壮志难踌,胸中歌千首,都为家乡山水留。天地悠悠,唯情最长久,共祝愿五洲四海烽烟收,家家笙歌奏,年年岁岁乐无忧,年年岁岁乐无忧,纵然人似黄鹤,一抔净土惠山丘,此情绵绵不休,天涯芳草知音有,你的琴声还伴着泉水流……”
我轻叹一口气:绮罗祖上跟绮罗都是明白人,企盼太平。可惜了,覆巢无完卵,战火烧处,没人能独善其身。绮罗祖上终没能躲过这一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