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绮罗午睡已起,正坐在桌前拿榔头敲核桃,大核桃。
绮罗家常爱吃小核桃。小核桃出自浙江安徽交界的天目山脉,天下独一份,产量稀少,不似大核桃随处可见。
今秋,我想,得让高福置办些才好。不能叫绮罗接不上顿。
“贝勒爷?”
绮罗抬头看到我,立丢了榔头,起身奔向我:“您回来了?”
“回来了!”答应着,我搂住绮罗,搂进怀里。
“贝勒爷,”绮罗一提鼻子,旋即问道:“您喝酒了?”
“嗯!”我点头。
“春花,”绮罗吩咐丫头:“倒茶!”
接过绮罗递来的茶,我喝两口,感觉到后背的汗意,笑道:“这天热,爷现在得闲,倒是洗个澡才好!”
继续上回扬州未竟的泡浴。
绮罗微一怔愣,随即吩咐:“春花,传洗澡水!”
我拉绮罗坐我腿上:“等水还得一刻,绮罗来,爷替你剥核桃!”
……
今儿十八,早朝后,皇阿玛微服私访镇江。
镇江跟扬州一江之隔,市面跟扬州没法比——不说金店银楼首饰铺了,就说饮食这块,扬州许多茶社,楼下大堂,楼上雅座,售卖各色包子、点心、精致菜肴;镇江则多是一个门脸的面饼店,前座后厨,以饱腹为要,食客也都是纤夫苦力,少有长衫士绅。总之,没一点江南花柳绕楼的旖旎,比扬州更似江北。
顺治十六年六月郑成功攻下镇江后,下属各县戒严。
金坛知县任体坤召集本地乡绅王重、袁大受等商议,派十名生员前往镇江向郑军乞求暂缓进兵,以保全县城。
隔日丹徒县王再兴起兵造反,任体坤又派书吏、乡绅数十人给郑军送款以示投降,自己席卷库银逃逸。
七月郑成功兵败退走后,任体坤贿赂王重、袁大受,使他们去拜见上官,把“士民送款”说成是百姓通敌,以掩盖自己贪没库银、弃城逃跑的罪责。
王重、袁大受平日横行乡里,常被本地儒生抵制。值此机会,公报私仇,拟了一个三十八人的“通海谋反”名单。
江南巡按御史马胜声据此上奏,朝廷下发给江南按察使姚延著审理。
姚延著审明真相,确认乡绅王重、袁大受等都是被胁迫参与,并非主谋,只判任体坤一人死罪,其余减免 。
案子至此原可了结,不想王重、袁大受
不忿姚延著减罪、诸儒生无罪释放,使儿子进京疏通京城御史马腾蛟,诬陷姚延著“通贼、徇私、宽纵叛党”,誓将姚延著及诸生置于死地。
不久马腾蛟因为贪腐被纠,弹劾不了了之。
时打退郑成功进犯的江宁将军喀喀木跟姚延著有仇。
七月郑成功围困江宁时,喀喀木部下在江宁城中骚扰抢掠。姚延著协助总督郎廷佐整顿守备,安抚人心,将喀喀木的生事部下全部刑杖打死,掳掠来的妇女一千七百人全部遣送回家。
由此不止喀喀木恨死姚延著,整个八旗勋贵也都恨姚延著——满汉分治,姚延著何敢当街打死我满洲精兵?
接替马胜声的新江南巡按御史何可化为讨好喀喀木,以守城时姚延著劝总督郎廷佐“寇在门,不可兴大狱、摇人心”的言论再次弹劾姚延著“通贼、徇私、宽纵叛党”。
朝廷使刑部侍郎尼满来江宁审理金坛案和姚延著案。
喀喀木统领江南八旗,地位尤在两江总督郎廷佐之上,案件审理结果就是姚延著被判“宽纵叛党”,绞监侯,自缢狱中。金坛案彻底失控——原始三十八人黑名单,亲友、邻里、门生、故吏,层层株连,进而扩大到丹徒、丹阳、溧阳等县,以至于最后有两人凌迟,六十三人斩立决,过百户士绅抄家,数千人流徙遣戍。
经此一案,镇江衣冠之族几无孑遗——过去四十年,镇江的科举尤落于江南诸府之后,每科及第人数尚不及前朝一半。
皇阿玛对镇江虽有“怀柔、减免”,但没有替通海案平反、发还士绅抄家田产、恢复被黜功名。
姚延著至今尤是“疏纵逆党”,只是未罪及子嗣——六个儿子都有科举功名。长子康熙六年,即考中进士,选为中书舍人。姚家也依旧是诗书大族。
镇江市面实在没啥好看,午后回到小院。绮罗照例在午睡,我来书房。戴铎呈上托盘:“爷,奴才拟的常州、无锡方志,您请过目!”
镇江之后即是常州。无锡隶属常州府,是皇阿玛南巡杭州必经之路。
目光转向托盘,看到两本手札之外尤有一幅画,不免诧异:“这幅画是?”
“爷明鉴,这是坊间临摹的文征明《惠山茶会图》!”
“惠山茶会?”我沉吟。
戴铎放下托盘,拣出一本手札敬呈给我:“爷,无锡惠山二泉,跟扬州平山堂一样,自宋以来都是文人雅集之所!”
原来无锡文人雅集叫“惠山茶会”。
我明白了。
挥退戴铎,自读手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