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明三十万宗室,几十个藩王,一个人才没有,全是饭桶。弘光帝朱由崧登基一年,心思精力全在造宫殿、选美、宴乐之上,甚至于逃跑都要带上后宫嫔妃。就没有关心过朝政。所有政务都丢给马士英、阮大铖,放任马士英、阮大铖跟史可法、东林党人内斗。结果就是手下将士各怀鬼胎,不能战场用命——似郑鸿逵逃回福建,立刻联手郑芝龙拥立前明唐王朱聿键为隆武帝,受封定虏侯,继续当他的海上霸主;手握重兵,不敢一战,开城献江宁的赵之龙祖上是明成祖靖难功臣赵彝,世封忻城伯,深受皇恩;钱谦益,万历朝探花,东林党领袖,自诩清流,结果,殉国嫌“水冷”,拖住殉节小妾;献舆图的魏国公徐允爵,祖上徐达……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前明气数殆尽——从皇室到勋贵大臣,全都德不配位,该我满洲主天下!
皇阿玛现提起多铎,开朝大战,这是由观潮思及天命轮转?
“皇阿玛,”太子接道:“信郡王沉疴已久,太医无力回天……”
信郡王鄂扎薨了?
鄂扎是多铎嫡孙,尚小皇阿玛两岁,今年不过四十七——不过比起多铎、还有他阿玛多尼,鄂扎算是活得长的了。
天妒英才,似入传的多尔衮、多铎、阿济格、阿巴泰、豪格、岳托、萨哈璘、瓦克达、克德浑都没活过四十。
礼亲王代善最长寿,活到六十六,已是太祖皇帝几百子孙里最高寿;其次岳乐,六十五;再阿巴泰,五十八;杰书五十三;似太宗皇帝五十二崩逝都能排进前五。
飞快地扫一眼前方的皇阿玛,我第一次意识到年过半百的寓意。
说不上难过,更多地是茫然——我今年二十五,人生竟已过半?我还一事无成。
……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回到小院。不用说绮罗已经睡熟,披散的乌发铺了一枕。
我有一刻的愣神。
绮罗若是个男人,那以她的书画造诣,即便不入仕,将来史书《艺术传》也会有她一页。
妇人,就只能入《列女传》或《后妃传》。
《后妃传》,顾名思义,只入皇后、高位妃嫔和生子庶妃;《列女传》——自从宋后,《列女传》只以“忠、孝、节、义”标准取人,非身中数刀,割喉断手,死相凄惨的贞女节妇不入。
似李清照都没能入传,《宋史》里只有她父亲传后附传。
以绮罗那畏苦怕疼脾性,一准不想入《列女传》。
而《后妃传》,绮罗既不屑要绮霞、绮云姊妹们的强,自然更不至于跟她姑妈宜妃争风。
绮罗定然是早想明白了——十岁卖画即假托绮礼的名,无所谓个人才名。
绮罗一直都是个明白人。
幸而如此,绮罗才嫁给了我。
我挨绮罗躺下,将她搂进怀里。
绮罗跟我缘分深厚,注定是我的福晋。
……
前儿一夜未歇,昨儿白天才歇了半个时辰。我乏得厉害。感觉才睡下不久,就听到窗棂敲击声。我不想起,就躺着没动,然后便听到绮罗轻呼:“贝勒爷,贝勒爷!”
绮罗都醒了?
我唬了一跳,赶紧问:“绮罗,几点了?”
绮罗摸索枕下怀表,还没回我,就听到“咚——咚——”的鼓声,于是我知道了,寅正。
无奈坐起身,我呼唤:“高无庸,衣裳!”
眼见绮罗跟着坐起,我习惯性地想叫她继续睡,复听到鼓声,不觉摇头。就这个动静,绮罗能睡着才怪!
绮罗服侍我洗漱穿衣。
一时穿戴整齐,我搂住绮罗,贴耳告诉:“今儿皇阿玛检阅京口水师,爷护驾,午饭你自己用!”
不必等爷!
晚饭——十七、十八望后大潮,如此即便午后皇阿玛有兴逛镇江,也一定会在涨潮前回来。
绮罗环着我的腰不说话,我不舍地搂了搂她,方才松开。
这鼓敲的,都没法好好说话。
……
早朝后随皇阿玛来京口水师。
站在船头,看到列队而迎的炮舰兵船,我面上不露,心里不免嘀咕:就这百来条船能抵什么用?也就防防江匪海盗,查禁漕盐走私罢了。真遇上叛乱,一点用没有。
顺治十六年六月,郑成功领三千条战船北伐。京口水师跟郑鸿逵一般设“过江龙”拦截。结果郑成功派水性好的叛军士潜入江中,以巨斧砍断铁索,清早趁潮水发动机攻击,一举夺下镇江。
幸而郑成功陆战不行,不敢弃船上岸,长途奔袭。战船逆流而上,十天才到江宁,给予了我大清调兵增援江宁的时间。如此方才又将郑成功赶回海上。
由此可见,攻城掠地最终还是要靠陆战。
……
午饭,照例是京口将军进宴,皇阿玛御赐群臣和水师将领。曹寅没找绮罗要宴乐舞蹈,自然是避嫌——无论我,还是他,都不能插手八旗军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