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来了。
皇阿玛这是单招了我兄弟仨来跟他一块观潮赏月看落日?
观潮,金山这段江面澄净如镜的景确是稀有。我早前都没有见过。汉唐时的广陵潮虽说没了,但同一段江面,金山潮想必有些广陵潮的影子,值得期待。
赏月,潮随月动,想是跟元宵节看花灯一样,顺手的事。
落日,该也是稍带。今儿十六,日落月出差不多在同时——我终于有了词。《易》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日月交替乃天道之常。譬如皇阿玛“十二章纹”龙袍,左肩担“日”,右肩担“月”,寓意“昼夜相继、光明永续”。
……
“当——当——当……”
江天寺的晚钟响了,师傅们结束了一天的晚课,眼前的江天也褪了颜色,只剩一点残红。一直背手而立的皇阿玛终于转过身来,招呼我兄弟:“太子,老四、十三,走,随朕到东边看月出!”
几步路工夫,妙高台东栏杆前刚刚站定,远处江天已亮出一道光晕,昏黄朦胧,不甚清晰。我睁大眼,看光晕渐大渐亮,脑子里闪过前人写月出的诗句“徐徐东海出,渐渐上天衢”。
月亮不似太阳,一跃出海,升的真的很慢——我眨了好几回眼,才升了小半。我算是明白了张九龄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为什么用“生”不用“升”,真就是跟妇人分娩一样,一点点露头,呼气,吸气,呼——吸——慢慢生出……
新生的月亮也跟裹着胎胞的婴儿一样软糯潮湿,沾着母体的血气,昏暗中带着一点红。木星,叁宿渐次闪现,我忍不住微笑,岁星辅阴,水木相生,大吉!
“团团离海角,渐渐入云衢,”皇阿玛笑道:“月上中天还早。倒是先用晚膳吧!”
“梁九功,传膳!”
妙高台中间放下一张大圆桌,皇阿玛面东坐下,太子上首,我下首。我不免激动。
南巡数月,还是头一回家宴。
一般宴饮,皇阿玛、太子都是一人一桌。微服私访,坐得虽近,但许多大臣,轮不到我出声。
魏珠送上茶来。我尝一口,无意外的中泠泉水——五州山茶?
“皇阿玛,”太子询问:“这是翠岩室茶?”
……
御膳摆下,凉拌芍药花、茉莉花蒸山药、桂花糖藕、蜜渍梅花、煎栀子花、玫瑰花……一桌的“花”菜。
“曹寅荔轩进的花馔。”皇阿玛和煦告诉:“说是江南各山寺的特色……”
昨儿坐花载月,今儿干脆“餐百花之落英”。我服气:曹寅真有主意!
江南别的没有,就是花多。有花入馔,御厨房倒是不担心翻不出花样来了。
“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太子笑道:“宋人视‘餐芳’为雅事……”
……
月渐升渐高,越来越白,越来越亮,本已暗下来的江天又渐生出光亮。风跟着也大了,吹出轰隆隆的闷雷声。
“皇上,”梁九功禀告:“大潮来了!”
再一次站到妙高台东的栏杆前,看到天边一道白线,瞬宽瞬高,瞬长成一堵墙、一座山,横飞过来,砸在金山脚下轰隆作响,震得我手边的栏杆都在颤。跟着又一堵墙,一座山,攻城投石车抛礌石似的,联排并发,前赴后继。转眼江中水位上升,淹没了山底的矶石、浅滩、岸阶……
月出东山时候,风终于小了,潮声低沉,江面渐复平静,江水——西流?倒流?
我望向左手边的岩壁,没错,江水确是西流!
“东风吹江水,一夕向西流。
金山忽动摇,塔铃语不休。
海师一十万,虎啸临皇州。
巨舰作大营,飞舻为前茅。
黄旗亘长江,战鼓出中洲。
举火蒜山旁,鸣角东龙湫。
故侯张子房,手运丈八矛。
登高瞩山陵,赋诗令人愁。
沈吟十年余,不见旌旆浮。
忽闻王旅来,先声动燕幽。
阖庐用子胥,鄢郢不足收。
况兹蠢逆胡,已是天亡秋。
愿言告同袍,乘时莫淹留。”
顾绛这首《金山》诗为顺治十一年南明张名振、张煌言率水师溯江北上、泊金山遥祭明孝陵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