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上到金山山顶,慈寿塔边。
慈寿塔七层八面楼阁样式,跟天中塔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慈寿塔前身是南朝供佛、供经、供佛骨舍利的佛塔。后虽因毁屡屡重造,尤是按佛塔建造——七层宝塔,每一层中心都设佛龛、供奉佛像。
上到塔顶,举目四望,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大江东去,波光粼粼,西津渡口,千帆竞发,北固山、焦山、江心洲,目极之处,水天相接,浑然一色。
康熙二十三年,皇阿玛第一次南巡,登临金山作《金山》诗,开篇就是“一览江天胜,东南势尽收”鸟瞰天下,江山在握的帝王豪迈。随后皇阿玛题《江天一览》匾,改寺名为“江天寺”。
时隔十八年,前几日皇阿玛登天中塔,改三汊河塔院名为“高旻”——至高无上的天,唯一的天。
如此“江天”对“高旻”,皇阿玛对“天”的态度从居高临下的“俯视”“一览”转换成由低位望高处的“仰望”,皇阿玛的心境变了,变谦虚、敬畏了。
圣人云:五十而知天命。皇阿玛天一贯圣明,知命之年,愈发敬畏上苍,这是“知”了什么“天命”?
“梁九功,”皇阿玛忽然吩咐:“谕旨内务府、随驾王公大臣、侍卫人等:金山江天寺乃佛门净地,历代香火庄严,禅林规整。朕驻跸期间,全山境内,一体恪守清规,严持斋戒。一应膳食日用,俱由内务府照例备办素斋供给。”
我……,我有点懵。
皇阿玛观江景怎么观出所有人吃斋来了?
这是打哪儿说的?
江天寺戒律森严是针对禅堂僧人,对文人香客于风景佳处宴饮并无限制——苏轼、王阳明、张岱以及现任的刑部尚书王士祯都曾于此宴饮题咏,留下名篇名句。
我扫一眼胤祥,想问问康熙三十八年南巡情况,结果看到胤祥满脸惊愕,便知道不必问了。皇阿玛今年尤其虔诚。
眼见太子跪下领旨,我一扯胤祥跟着跪下……
“皇阿玛圣明,”太子起身笑道:“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我满人原以渔猎为生,无不爱吃鱼。金山江天寺位处江心,难保侍卫们不下水捉鱼,撕剥烧烤,搅了禅院清净!”
太子这是由江上那几艘空渔船推及捕鱼杀生犯戒?
听起来有道理,但这又不是皇阿玛头回驻陛金山,前两回都没闹出事,就这回搅清净?
不过呢,道理有了,堵人口够用了。
皇阿玛旨意既下,就得立刻付诸行动。
慈寿塔上下来,我招过高无庸,低声吩咐:“告诉隋赫德,加强渡口出入检查。不得把酒肉一类的食物带上金山。让常明加派各处巡查,严禁犯禁喧哗!”
转身看到曹寅跟赫奕咬耳朵,我方省起皇阿玛谕旨内务府筹办素斋,最难为的就是赫奕这位内务府大总管了——别的不说,就皇阿玛一日三餐,近百品菜肴,不用牛羊鸡鸭鱼肉,只凭青菜蘑菇豆腐等菜蔬,要怎么变化出来?
……
慈寿塔下有碑亭,亭下石碑刻的就是皇阿玛御笔《江天一览》四个大字。
皇阿玛背手站在亭前看大江奔流被金山一劈为二,绕行东去。江风吹得皇阿玛袍角翻飞,旗子似的索索作响。
刚在塔上,皇阿玛观的是“大江东去”,现在皇阿玛望的是“大江西来”——西来东去,来去!
大江来时,崇山峻岭;大江去向,平原大海。一如皇阿玛的帝王之路,前二十年,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奔流激荡,险象环生;近二十年,木兰秋荻,抗击沙俄,亲征准格尔,修河治水,巡幸塞外、江南,承上启下,有险无惊;未来二十年,我忽然愣住——《礼》云: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
现边疆安定,天下承平,皇阿玛离名垂青史就差“制礼修乐”这最后一步。
绮罗真,真很聪明。跟曹寅斗气一回,就抓住了未来二十年朝堂大计!
……
皇阿玛回行宫休息,我和胤祥巡查金山岗哨。
“四哥,”胤祥给我当向导:“这个高台就是妙高台。宋佛印禅师凿崖而建,又叫‘晒经台’。”
“这台子东、南、西三面临江,视野开阔,是赏月好地方——传说苏东坡曾和佛印在此赏月,使袁绹演唱他作的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袁绹是北宋年间最著名的乐官,人称“大宋李龟年”。
苏东坡一贯好乐——好吃、心大、天真、任性,跟绮罗就很像。
“今儿十六,”胤祥跟我提议:“四哥,晚上咱们来这儿妙高台喝——,”胤祥愣了一愣,方道:“喝茶赏月!”
我看得好笑,答应:“行!”
心里合计:是不是领了绮罗,再带了春花一块来?
春江花月夜,有江有月,没有春花哪儿成?
说话间,看到太子跟曹頞迎头撞上,曹頞让道请安,太子驻足停步跟曹頞说话。
我和胤祥相视一眼,离了妙高台。
行宫地方有限。
太子住了寺里的上客堂院,太子妃占了普通客堂院。两个院子挨得近,曹頞来给太子妃请安,撞上太子在所难免。就是太子跟曹頞有什么话好说?
若说是为昨儿《春江花月夜》曲子,以太子之尊实无必要道边垂询。太子这是有意抬举曹頞?
太子一向深得皇阿玛圣意。我能悟出来的未来礼乐大计,太子想必早就心知肚明——礼制上王者制礼作乐,后宫守礼遵规,为天下表率。比如西文王后妃太姒辅佐文王、武王、周公,确立后宫等级、妇礼、女子四德,又定《关雎》《葛覃》《卷耳》等为宫廷乐歌,以乐教内、化导后宫。
再我大清孝庄文皇后辅佐辅佐世祖爷、皇阿玛确立后宫等级、礼仪、女德制度。
太子想成为有德君主,也少不了贤德后妃辅佐——我大清开朝六十年,还没有皇后行过“亲蚕礼”。
我满人渔猎民族,原不养蚕织丝。但现既为天下之主,治下汉人男耕女织,那帝后作为天下表率,也当天子亲耕,皇后亲蚕,耕桑并举,家国同治。
世祖爷顺治十一年钦定“亲耕礼”,皇阿玛自康熙十一年,年满二十之后,年年行“亲耕礼”或遣官代行,以为国家定制,鼓励“农耕”。
“亲蚕礼”则因为皇后,唉,皇阿玛三个皇后都英年早薨,皇阿玛自谓克妻,不再立后。
这“亲蚕礼”的事就此搁置。
如此有耕无蚕,有乾无坤,内治未备,治道有缺,不是长久之计。将来太子继位,必是要补全。
太子妃将门出身,不通礼乐,太子这是取中了曹頞家学渊源,颇通音律?
值房实在太小,屁股不转弯,巡好岗,我回自己院子。
江天寺有三个客院。除了太子、太子妃的上客堂院、普通客堂院外还有一个下院客堂院。
下院客堂院很小,就三间房,但鉴于是个独立院子,比单间的僧房强,我原想让给胤祥。胤祥推辞说:“四哥,这院子偏僻,富察日常进宫不方便。倒是您和绮福晋住吧!”
我想着这院子在山门之外,不属于寺内地方,胤祥母孝在身,跟富察还没圆房,就没再推辞。
进院才知道这客院比我预想的还要简陋——三间房都是僧房一般的单间,没有堂屋,也没有供桌几案。我的佛像只能将就供在中屋的饭桌之上。
绮罗住了西屋,还在睡。我来东间书房。书房跟中屋一样,一床一桌四椅一橱,并没有书架——压根没地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