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祠原是道观,琼花,终两宋三百年,都是观里道士精心养护——琼花的原种就是普通的聚八仙。道士种时应该没想到会整株异变成琼花。而当异变发生后,道士就给花取了“琼花”这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王禹偁诗序里写的明白,他发现时琼花已然叫琼花,只是名声不响而已。
王禹偁是翰林院学士,时任知扬州军州事,扬州地方最高长官,韩琦、欧阳修、苏轼都是其继任者。
官职、文坛地位决定王禹偁成为琼花第一个有影响力的传播者。
琼花名扬天下,后土祠香火鼎盛,道士以为是后土神迹也无可厚非——香味异变确是天工。
如此宋后元初,扬州后土祠琼花枯死,道士补植“聚八仙”,不过是延续后土神迹,维护仙花、道脉正统,稳定“琼花”信众的自然而为,跟杜光庭编撰神话一般的“护道”、“续脉”、“弘教”。
结果——结果也是跟“杜撰”一样:过去四五百年,后土祠香火兴旺不衰。世人已认可“聚八仙”为琼花,元代补种枯死,本朝各方捐资再次补种,恢复旧观。
而当栖灵寺这样的佛教大寺,也种上琼花——佛道之争,上争神佛正统,中争名山大川,下争信众香火,从魏晋吵到本朝,一点没变。
绮罗评琼花,站的不是寻常文士考据角度,而是俯瞰众生的神仙视野。
绮罗实有些见地。
就是这不是后院妇人该有的见识。皇阿玛太子又将嘀咕绮罗天命了!
这可不好!
皇阿玛没言语,太子也站着不动,我想我该出头阻止,又担心皇阿玛太子疑我有异心——毕竟绮罗现是我的庶福晋,她天命在身,即是我天命在身。
就犹豫的这一刻,春花已然出声:“聚八仙?这名倒是有趣。”
春花跟绮罗一贯无话不说,没有忌讳。今儿竟然没接绮罗“杜撰”的茬,只赞叹花名有趣,可谓天佑。
我心里念佛。又想“聚八仙”这个名,刚徐本说了就是“八仙聚会”的意思,自然是——我突然想到,八仙蓬莱阁聚会商议过海的故事出自明话本《东游记》。
宋时,全真未立,汉钟离、吕洞宾还未被敕封成全真祖师,人口里的“八仙”是《饮中八仙图》中的“饮八仙”。
唐天宝年间,饱受安史战乱之苦的杜甫怀念开元盛世和前辈好友: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作《饮中八仙歌》: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
杜甫《饮中八仙歌》道尽盛唐天才文人酒醉风流,引人神往,宋人纷纷据此作《饮中八仙图》——皇阿玛内府就有收藏。
然后又有年画、瓷器、漆器、木雕、紫砂进入市井乡野、千家万户,广为人知。
杜甫《饮中八仙歌》只写了饮仙们的醉态,并没写醉酒因由,“聚八仙”花名倒是堪能补齐——饮仙们因花雅集,斗酒吟诗,泼墨挥毫,为花而醉。
可谓“有趣”。
“聚八仙”花名原就是宋人根据杜甫诗杜撰,今人,受“八仙过海”话本传说影响,多半会曲解为铁拐李、汉钟离等八仙聚会——我刚就这么想!
如此春花以“有趣”回应绮罗“杜撰”,一如我佛拈花,迦叶微笑,心照不宣。
“可不是?”绮罗捏着粉色手绢呵呵比划:“你看这花儿,中间一个圆盘,周边八朵花萼,可似一张圆桌加八个圆凳的酒席?”
我……
我愕然。
古寺、琼花、佳人、赏春、禅机、心印,多美的一幅《琼花仕女图》啊,怎么就突变成市井酒席板凳了?
绮罗,我满心无奈:又胡说八道,跟春花玩笑。
上月江宁,绮罗跟绮礼、春花、春柳私下玩笑,也是这样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甚至于颇犯忌讳。
提到忌讳,我想起来了:绮罗牵涉天命。倒是似这样胡说八道才好,堪使皇阿玛太子知道绮罗说话玩笑有多离谱,不好认真。
秦栓儿、秦锁儿两个太监却是被绮罗的话惊掉了下巴,怀疑人生地眼神对视。
秦锁儿看到了皇阿玛,瞬间无声跪下,秦栓儿转脸看到,跟着跪下。
“果然形象!”春花满口赞叹:“只是主子,您看花儿也能看出酒席来,可是饿了?”
“饿了”这个解释好!
不是顾忌皇阿玛太子,我真想给春花鼓掌喝彩,画龙点睛,神来之笔!
天命在德,非大德不能居,不能守。
绮罗醉心吃喝,颇受非议,没人以为“女德”典范——回想到去岁冬,我罚绮罗抄写《女诫》,我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真是画蛇添足,没事找事!
绮罗一辈子都只管吃喝玩乐才好,才是她,还有我的福气!
“哈哈!”绮罗仰头大笑,益发得意:“昨儿贝勒爷使我整理这栖灵寺历代高僧大德的禅修笔记,不想却被我理出许多名菜来,罗汉斋、笋炒鳝丝、素蟹粉、冬冬青、文思豆腐汤,水煮干丝……”
绮罗笑得我猝不及防,而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喜出望外——绮罗对于我使她整理高僧笔记不仅不厌烦,还很高兴,甚至于一副大有所得的法喜兴奋。
如此不仅能破除外界我待她苛刻,非打即骂的非议,还能消减皇阿玛太子对我的猜忌——我家常虔诚佛事,教导绮罗佛法,颇有……
被罗汉斋、笋炒鳝丝一溜菜名震断了思路,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绮罗念歪了经,甚至于整理了两份禅修笔记,一份敷衍我,一份她中意的素斋菜单——绮罗现跑这儿来是为了前方屋顶冒烟的香积厨。
寺庙的香积厨总是挨着斋堂。
去岁鸡鸣寺上香,绮罗马车上就琢磨素斋,进寺后指个内急就私跑去斋堂吃面。
绮罗今儿算是故技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