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省起自己的疏忽,不免懊悔:过去几日净关心曹寅使厨子做什么饮食收买绮罗,竟没再问一句舞蹈情况。这,这就出变故了。
“四哥,”胤祥完全忘了换舞的事,自顾感叹:“曹寅排的这舞新鲜啊,跟我刚想的完全不同!”
谁说不是呢?
看看皇阿玛,再看看太子,哪个不是眼珠子瞪出了眼眶?
绮罗这舞排的,还没开演,就抓牢了所有人的心!
我扫一眼绮罗。绮罗丢了筷子,跟同桌的富察、秀贵人等一样看着舞伎,不露一点得色。
我省起绮罗已将此舞当人情送给曹寅,稍觉安慰:不管舞蹈反响如何,都已跟绮罗无关!
舞伎们跪坐在舞台中央手拉手地围成一圈后,乐声响起——出乎意料,不是我预想的古琴,而是编钟的金声。
编钟兴于西周,盛于春秋战国和秦汉。隋唐之后,逐渐失传,当下,只用于宫廷祭祀、朝会演奏中和韶乐。
现用来演奏《渌水》?
我想到唐陈子昂《春台引》那句“击青钟,歌渌水”不免感叹:这两千多年前楚国宫廷宴乐舞曲的亘古之意不是一下子就出来了吗?
这编曲的是绮罗,不,绮罗平日压根没有机会接触编钟,不过,连日绮罗排舞,乐师演奏,绮罗聪明,看会了也未可知,还是回头问秦栓儿吧!
听到钟声,三个舞伎似是从梦中惊醒一样朝三方跪拜,我心里生出诡异:宴饮助兴舞蹈中的“跪拜”“叩首”动作历来代表对君王、天地或神灵的敬畏和臣服。皇阿玛上首坐着,舞伎们拜三方,就不是拜皇阿玛,而是拜,拜什么?
先我没问秦栓儿,现就只能自己想。
四个,我可以理解为拜四方,四野,五个,拜五方——五方帝,曹寅不能犯这个错误,呃,我明白了。
周天子定《周礼》确认“昊天上帝”为至高无上唯一天神。又定“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规制,即只有“天命所归”的天子才能够祭祀昊天上帝。
越级祭祀,即为“淫祀”,绝对禁止。
春秋战国,诸侯争霸,衍生出“五方帝说”——东南中西北五方天帝: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跟四季一样轮流掌控天下,世间朝代更替。
秦统一六国后,五方帝臣服昊天上帝,成为昊天上帝的辅佐,即东汉郑玄提出的“六天说”。同时代的王肃则提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强调只“昊天一天”的“一天说”。
至唐开元“一天说”彻底取代“五方说”、“六天说”,国祀最高等的“冬至圜丘祭天”大典从此只祭祀“昊天上帝”,五方帝降为从祀。
我大清沿袭明制,祭天大祀:冬至圜丘祭天、正月祈谷、孟夏常雩都只祭祀昊天上帝。
五方帝中的少昊、颛顼剔除神格,不再是神,而是跟历史上的其他有德君王一起入“历代帝王庙”享祭祀。伏羲、黄帝、炎帝虽保留神格,但降级为“先医”,跟扁鹊、华佗等入“药王庙”享群祀。
五减二可不就是三吗?舞伎拜的是伏羲、黄帝、炎帝“上古三皇”。
敢情曹寅说了半天,绮罗还是给他排了个“神舞”。绮罗替绮礼卖人情归卖人情,并不就此对曹寅言听计从,予取予求。绮罗有她自己的主意。
舞伎们起身旋转,轻灵飘逸,翩若仙人,手臂展开,长袖飘举,似一个大写的“巫”字。
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巫也!
舞伎们演的是楚国宫廷女巫,巫官,舞蹈降神!
历史上的楚国神权合一,设有专门的巫官负责祭祀祈福,降神禳灾,楚王本人更是王国的大祭司,大巫首。屈原《楚辞》通篇都是祭祀巫事。《楚辞》是楚地的歌谣。自古“歌舞不分家”,楚舞自然也是祭祀之舞,巫舞。
绮罗编得《楚腰》符合史实,就是皇阿玛一贯反对巫师巫术,直斥为“邪术”屡下严旨要求地方严行查拿,杜绝根株——我偷瞄了上座的皇阿玛。皇阿玛一脸震撼,还没回神。
皇阿玛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楚腰》这样一个名字予人香艳想象的舞蹈会是支巫舞。绮罗是敢编的,曹寅也是敢演的,就是绮罗不知道皇阿玛反巫,曹寅也不知道吗?曹寅为什么还要演到皇阿玛跟前来?
曹寅想干什么?
我心思飞快旋转。
想到曹寅跟绮罗几番交锋,我不禁掐紧了指尖的念珠——若是曹寅翻脸,卖了绮罗,要怎么办?
绮罗糊涂就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
曹寅跟老八关系匪浅,跟我可没什么交情!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就是确认舞蹈可能有的妨碍,然后生法子推脱。
一眼不眨的看着舞蹈,发现舞伎长袖飘举,纵身跳跃时的意态跟江宁织造出的“凤凰于飞”锦缎的纹样一模一样,完美地契合了我早前“雪面淡眉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的预想。
就排“柳腰不胜春”的唐舞不好吗?我无奈叹气:非得整楚国巫舞这些妖蛾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