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雅打京里送平安信来,我想起先允诺绮罗换玻璃窗的事问高福:“你绮主子房里的窗户换好了吗?”
南巡都三个多月了,早该完工了。
“都换好了,爷 ”高福连忙答应:“算日子,已上了两遍漆。”
这还差不多。丢下高福,我该问戴铎:“李卫那边怎样了?”
还是去岁南巡听胤祥提及老八老九动向我才知道“琼料苏工”——前朝大船运回来的海南黄花梨多送到江南加工,连带地江南民间留存许多木料和老家具。
木头无新旧。选那品相好的老家具,请匠人打磨,即能跟新的一样——似我兄弟开府,府邸家具,多是这样新瓶装旧酒,翻新而来,少有现打。而乾清宫,皇阿玛那把龙椅,也是前朝旧物。
想明白了道理,我就很动心。
去岁人多眼杂,我是没好意思,今春南巡就我和胤祥两个皇子随驾。我少了顾忌,就将差事指给了李卫。
一则李卫江南人,会说本地话,铺子打交道便宜;二则最好的作坊工匠都在苏州,皇阿玛此趟不到苏州,只李卫以回乡祭祖的名义悄悄过去,不招人注意。
“回爷的话,已收了三方木料和两套家具,这是清单。”戴铎呈上折子。
我一眼扫过,看到一套海棠纹样的,连梳妆台、贵妃榻在内大小二十余样,正合给绮罗使,立吩咐:“戴铎,将这套海棠纹样的清单尺寸抄一份给高福,使他安排人替你绮主子铺设房屋。”
绮罗原喜欢紫檀家具,但没见过黄花梨怎么就知道一定不喜欢?
黄花梨比紫檀家具更珍稀,似我府邸先都没几样。
……
坝巡完了,皇阿玛今儿赐宴漕运河道。
夫贵妻荣,一众诰命领了女儿来朝见太子妃。绮罗再躲不过去,大妆进行宫给太子妃请安,赴宴。
皇阿玛领着太子、我、十三弟及一众近臣进场的时候,绮罗尤跟富察分立在太子妃左右两侧立规矩,反是连日来天天跑东宫的曹頞不见踪影。
是了,我醒悟,饶是曹寅领了今儿的御宴差事,尤不能算漕运河道的人,连带地女儿曹頞也不在宴请之列。
三呼万岁后绮罗可算有了座儿,接过小太监送上来的茶,绮罗一气喝完。放下茶杯,绮罗摸出荷包里的金瓜子递给小太监,换得一碗新茶,继续喝,显见得渴得厉害。
打进宫到现在,两个多时辰,我沉吟:太子妃都没赏绮罗一杯茶吗?
待皇阿玛祝过开席酒后,绮罗的筷子没犹豫地伸向桌上的鸡翅膀……
平日在家,早午饭间绮罗都有加餐小食点心,连日替曹寅排舞,也是各种零嘴不断。今儿一早晌绮罗连口水都没得喝,绝对饿坏了。
皇阿玛赐宴,歌舞助兴少不了《扬烈》、《喜起》二舞。
似《扬烈舞》倒也罢了,《喜起舞》由文武大臣两两对舞,御前行走中样貌出众者张廷玉、汪绎、徐本、揆叙、年羹尧全下了场。
夫人小姐们看直了眼,气氛热烈,独绮罗埋头啃鸭翅膀,头也不抬。
眼见年羹尧、徐本、张廷玉的魅力不及一根鸭翅膀,我彻底放心:绮罗对他仨没什么相思情愫。
两舞舞过之后,漕运总督三跪九叩给皇阿玛敬酒,所有人磕头陪饮。
总督坐回座后,曹寅奏报:“皇上,唐人诗云‘繁弦奏渌水,长袖转回鸾’。洪泽湖烟波浩渺,史上曾属楚国。楚女善为翘袖折腰之舞,奴才不才,进《楚腰》一舞为皇上酒宴助兴。”
皇阿玛目光闪烁,颔首:“准!”
与座文臣和一众御前脸上带出思索。皇阿玛兴之所至必是要做诗,楚腰这题前人都咏烂了,今儿想出彩可难。
即便我也做了些功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四哥,”胤祥悄声问我:“曹寅不是请绮福晋排《千手观音》舞吗?怎么改了?”
“这个——”
我不想欺哄胤祥,只能支吾。幸而舞伎登场,明亮的红色深衣,束着土色丝腰带,头发则似男子一般束着冠,插着鹖翎。
“啊?”
胤祥惊诧,我更是目瞪口呆。
“雪面淡眉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山翘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先我听秦栓儿告诉绮罗编排的《楚腰》舞蹈取自这一首杨炎的《赠元载歌妓》。
唐宰相元载的歌妓薛瑶英体轻避尘、腰细如柳、能歌善舞、名闻天下。元载爱她,为她建“瑶英室”,购“龙绡衣”,制“却尘褥”——鹖翎冠什么鬼?
鹖这种鸟悍不畏死,骁勇好斗。赵灵王为宣扬武治天下,以其尾羽饰武将之冠,激励士气。似我大清六品以下武官的顶戴蓝翎,亦是染色的鹖翎。
鹖翎,还是四尺的鹖翎,这是生怕人不知道这支《楚腰》舞不是望文生义的“软舞”,而是威武雄健的“健舞”吗?
文官个个意外,武将,特别是去岁腊月将丫头侍妾编队出操对战的隆科多、鄂尔泰等人无不精神振奋,一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