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群在地上躺了很久,几乎就要这样睡过去。
但他得站起来,得重新收拾好自己,得得体地回去继续打工,继续奔波。
这一小段躺在深巷里品尝酸涩的时光,就当是一次小小的偷懒吧。
等心尖上的那点酸胀过去,他还要接着赶路。
然而在心情平复之前,眼皮上的光忽然变暗。
天黑了吗?
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比夜幕更加幽邃漆黑的眼眸。
阮牧年穿着整齐的校服,双肩背包,干净的板鞋停在他凌乱的头发边,就这样沉默不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那一瞬间,他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发着愣。
记忆里,无论是年年还是阮牧年,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那眼神让他感到些许陌生,也不知要作何反应。
阮牧年先动了起来,俯身朝他伸出手。
桑群抿了抿唇,手上都是尘沙,他不想弄脏阮牧年的手。
可阮牧年见他不动,强硬地扣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桑群第一次发现他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可拉起来又有什么用,干净的好学生,脏乱的坏孩子,云泥之别,面对面站着,中间那道看不见却也无法忽视的鸿沟如何填平?
桑群垂下眼,想挣开他的手。
阮牧年没给他这个机会,拉起人就走。
这是去哪里?桑群想发问,可阮牧年的步子太快,他小腿有点疼,踉踉跄跄的,也就顾不上深究目的地。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一处废弃的后院,空地上有几个石墩。
“你……”桑群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
阮牧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坐下。”
到底要干什么,桑群看着他卸下肩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印着药店图标的塑料袋。
阮牧年显然并不熟悉这些用品,翻了一阵,掏出一管药膏问:“这个可以吗?”
随着他的动作,一张单据从袋中露出边角,上面的购买时间就在不久前。
是现买的。
说不清心底的滋味,桑群下意识说:“不用……”
“那就这个了,”阮牧年打断他,“闭嘴。”
几个月不见,这家伙怎么变得如此霸道?桑群还没来得及不满,下巴就被人托起来。
冰凉的药膏沾在唇边,原来闭嘴是要给他上药,不是嫌他多话。
那点清凉从脸上蔓延开,又在四肢各处都涂抹了一些,阮牧年细致地替他揉开,笨拙地给他渗血的伤处贴上创口贴。
桑群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手劲好大。”
阮牧年的动作一顿,蹲在他面前抬头:“弄疼了?那我轻点。”
按揉的手法真的轻柔了不少,桑群看着他的发旋,心中莫名的情绪翻涌,驱使他开口:“你……为什么?”
阮牧年没抬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一旦到了嘴边,又觉得言语苍白,最后他只能问出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为什么破费?”
阮牧年的动作却彻底停下,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破费?”
不知为何,桑群感觉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冷硬。
“哈,桑群,”阮牧年拿药膏的手指轻轻点在太阳穴边,似乎被他气笑了,“那你告诉我,受伤后不涂药,要怎么办?”
桑群张了张口:“这点小伤……”
“小伤?”他的话好像总能踩到阮牧年的雷点,少年黑沉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没人告诉过你,你的皮肤真的很薄吗?”
什么啊,小腿一痛,桑群低头去看,阮牧年握着自己腿肚子的手指不禁用力,很快就在上面留下一片红痕。
阮牧年欺身过来,没有反光的眼眸阴沉得可怕,他一字一顿地问:“桑群,你忘记自己答应过我的事情了吗?绝对、绝对不要伤害自己,包括放任别人伤害你……你食言了。”
什么,食言的难道不是这个对他不闻不问的家伙吗?桑群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
阮牧年却继续道:“既然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我只能履行承诺了。这样会让你长记性吗。”
履行什么,桑群瞳孔一缩,当即要伸手制止他:“等等,你疯了!”
难怪要用塑料袋装着,原来底下还藏了凶器。阮牧年当着他的面捏起刀片,往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阮牧年!”桑群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割,“你读书读傻了吗?!”
“我说了,如果你伤害自己,那我也伤害我自己,”阮牧年没有挣扎,脸上的表情平静到恐怖的地步,“原来你会为别人受伤而心疼啊,那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你脑子坏掉了吧……”
“脑子坏掉的不是我,”阮牧年依旧用那真空般令人窒息的眼神看着他,“是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那就要接受惩罚。松手,桑群。”
“这算哪门子惩罚,”桑群咬着牙骂他,“你不疼吗!”
“疼啊,”阮牧年望着他,居然轻轻笑了出来,“看见你受伤的时候更疼。可是桑群,你好像感觉不到啊,那就体会一下我的感受吧。”
这人绝对疯了,跟他讲道理讲不通,桑群换了策略:“你胆敢再往手上划一下,我马上就去找个楼跳了!”
阮牧年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你敢。”
桑群瞪回去:“这要看你敢不敢。”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阮牧年最先妥协,把刀片往旁边一扔,用力的时候肌肉绷紧,血珠从伤口里渗出。
“我不敢,”阮牧年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反问,“那你呢,桑群?违背誓言的人就可以这样被放过吗。”
“你理智一点,”桑群劝他,“想打我骂我随你,不要动那么危险的东西……”
“好啊。”阮牧年说。
好什么,桑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换个方式教训你吧,”阮牧年继续掏塑料袋,居然从里面摸出一把戒尺,“伸手。”
桑群差点傻眼:“不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