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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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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了吗?”阮牧年立刻猜出原因,倾身过来,“哥哥抱,不怕不怕,都是假的。”

桑群沉默地抓上他后背的衣料,埋在阮牧年温热的肩颈间,嗅着那熟悉的味道,终于安心下来。

“抱紧了,不要怕,我抓着你呢,”阮牧年边拍背边轻声哄他,“你醒太早了,才睡没几小时呢。待会儿继续睡好不好?我哄你睡。”

桑群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

“阿姨给我打的电话,你都累坏了,”阮牧年半拍半摸,“不要再操心了,医院那边我请了护工,你烧挺高的,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再说,好不好?”

“那你……”

“工作没丢,没丢,我找人帮忙啦,”阮牧年慢慢说给他听,“主管本来不太乐意,我劝了他几句,他最后还是答应啦。”

“嗯……”

“口干不干?要不要喝水?”

“……要。”

阮牧年刚起身,衣角就被人拽住,轻飘飘的,一甩就能掉,却可怜地晃在他衣摆下。

他轻笑一声,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不走远,开水就在床头柜上呢,你可以一直看着。”

桑群抿了抿唇,别扭地把手抽回来。

倒完水,阮牧年坐到床边扶他起来。架着腋下被抱明明是小孩子的待遇,桑群却不合时宜地体验了一把。

就是阮牧年的手劲太大,抱得轻松,被抱的人软骨有点痛。

桑群皱了皱眉,阮牧年连忙松力:“弄疼你了?”

他摇头,阮牧年端着马克杯递到他嘴边:“喝点水润润喉吧。”

手没力气,阮牧年就亲手喂他喝水,恰到好处地倾杯,恰到好处地拿离,给他咽下去的空档,再凑到唇边。

杯里只倒了百分之七十的水,一点点喝完后,阮牧年拿开杯子,拇指轻轻擦过桑群唇下不慎溢出的水迹,低声道:“喝完了,好棒。”

桑群看了他一眼,终于有力气说话:“高兴么。”

“嗯?”阮牧年唇边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高兴什么?”

“长这么大,终于有……照顾我的时候。”桑群缓缓说道。

“哇,你也知道啊,”阮牧年贴着他靠在床板上,“当初要不是你藏着掖着,我能多当好几年哥哥呢。”

“我不撒谎,”桑群想哼一声,声带却变得笨重,只能发出气音,他只好放弃,“你也是……小孩。”

阮牧年偏过头,脸颊跟他贴上,一凉一热,好像冰淇淋泡火锅。

桑群很喜欢这种触感,但理智驱使他伸手推人:“发烧,你……远点。”

“不会传染的,”阮牧年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一下下捏着,“刚刚给你敷毛巾,打了好几盆凉水。怎么样,摸起来凉快吗?”

桑群弯起手指勾住他,感受了一下:“嗯。”

阮牧年翻过手指扣住他的,挤进指缝里。

习以为常的动作,本不该有更多触动,可高烧使人发昏,似乎能对任何亲近产生依赖与眷恋,触摸和拥抱成了仅此药物的必需品。

热量传递,贴得阮牧年的脸也热起来,桑群撤开一点,躺靠在他肩上。

“年年。”桑群低低出声,嗓音还是嘶哑。

阮牧年捏紧他的手指,应了一声。

桑群闭了闭眼,不久前的恐惧明明刻骨铭心,可当他靠在阮牧年身上,它们又有些不值一提。

但他还是开口了,也许人生病的时候就是喜欢倾诉吧,跟流鼻涕打喷嚏一样,需要把毒素排出体外。

“我又梦到我从高楼上掉下来了。”

阮牧年收紧抱他的手臂,顿了几秒才问:“那我有没有捞起你?”

想起刚惊醒时,被对方按回实地的踏实感,以及之后几乎黏连不断的触碰,桑群点头:“捞住了。”

“那就好,”阮牧年松了口气,扣着他的手放到唇边贴了一下,“我说过会一直抓着你的,所以不要害怕。”

桑群却问他:“你那天说,不能解决的事,先享受当下……可我们明明,无时无刻,都在解决它的路上……向着没有结果的结局走,真的对吗?”

“有没有结果是因人而异的呀,”阮牧年轻声说,“我举的例子,它们在相关领域的理论层面上,是确凿无疑的‘无解’,可对于一些研究它们的科学家来说,他们早在研究过程中就收获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说的没有结果,到底是真的没有,还是你不愿意它有呢?”

桑群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想不通的话,不妨说给我听听?”阮牧年语气轻松,“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

桑群不是很想讲故事,但直剖心肠更残忍,病中的人下意识寻求安全感,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语言,开了场。

“如果有一个小孩,从小被宠着长大,物质需求特别高,有一天他们家破产了,父母焦头烂额还要照顾他的坏脾气,”桑群慢慢梳理着思绪,“如果你是家长,你会讨厌这个小孩吗?”

“不会啊,”阮牧年说,“这么可爱,我得把他从小宠到老啊。”

桑群给他加条件:“……禁止代入个人情绪。”

“听个故事而已,你怎么还出问答题啊,”阮牧年巧妙地避开了这句话,“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晚上,小孩的爸爸来到他床前,说如果没有你就好了,”桑群慢慢地说,“第二天,大家发现小孩的爸爸跳楼了。你觉得,小孩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阮牧年皱了皱眉:“你亲耳听见的?”

“我不……小孩不知道,”桑群生硬地转换主语,“其实他只听见了‘如果没有……就好了’这句话,可后来他经常做噩梦,总觉得他爸爸想说的就是‘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主观臆断啊,我不予评价,”阮牧年说,“然后呢?”

又不回答问题,桑群只好继续讲下去:“小孩觉得爸爸恨他,于是他也恨对方抛下他们母子。很多年过去,忽然有一天,小孩的妈妈告诉他,他爸爸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跳楼的,他买好了保险、请好了律师、准备了意外身亡证明……他是故意跳下去的。”

阮牧年一直轻拍着他的外臂,没说话。

桑群又开始跟他互动:“如果你是那个小孩,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阮牧年默了默:“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当儿童文学作者,可以不要出版吗?拜托了。”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故事还没听完啊,”阮牧年无奈道,“就算要我当穿越者,也得知晓全貌吧。”

“呲,”啧不出来,桑群只能先发个气音,“小孩的妈妈一直挂念着他爸爸,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但就在这时,有人给她打了个电话,自称自己是律师,有爸爸并非自杀的证据。他们见了面,确定小孩的爸爸可能真的是被谋杀的,这个时候,你……”

“等一下,”阮牧年及时打断他的互动,“什么证据?”

桑群:“这不重要。如果你是小孩妈妈……”

“这很重要,”阮牧年被他的问答搞得头都大了,“他凭什么可以把自杀说成他杀?”

桑群回想了一下:“他有监控录像,那天晚上楼顶不止小孩爸爸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可能拿走了小孩爸爸的什么东西。哦,还有小孩爸爸留在未接电话里的求助留言。”

听完他详细描述的证据,阮牧年发问:“十年前的录像、几乎听不清的留言,还有一些随随便便都能造假的文件?”

桑群叹了口气:“尽管如此,小孩妈妈还是选择相信那个律师,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如果你是那个小孩……”

“为什么总要别人做角色扮演呢?”阮牧年握着他的手,“如果你是那个小孩,你心里会想些什么?”

桑群被他问住了。

“很难回答吗,大文学家?”

“我……很混乱,”桑群垂下眼,“就像你说的,可疑的地方很多,可万一是真的,不应该追查到底吗?当然,对于小孩而言,还有一点很难受。

“人的感情好像就是很复杂,可以爱得理所当然,也可以恨得理直气壮。可一旦发现事实跟自己所想的有出入,就容易陷入纠结……”

“我到现在还是难以接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桑群攥紧阮牧年的手指,用尽病中所有力气,“我情愿他是个胆小鬼,懦弱畏缩,自私自利。”

也好过恨了多年以后,才发现父亲爱他们的真相。

阮牧年调整了一下坐姿,侧着让桑群靠得更舒服一些。他单手搂着人,另一只手跟他牵在一起:“你觉得,自己白恨了他这么多年?”

“我小时候觉得,爸爸是顶天立地的超人,机器人里面最强最帅的那一个,”桑群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说,“可他的形象很快就倒塌了。他犯下了很大的错误,不仅连累了我和我妈,最后还……选择了那么窝囊的结局。我讨厌他,我后悔曾经那么崇拜他,但我其实……更害怕自己会成为他。”

“你不会的,”阮牧年拍着他说,“你是最勇敢的勇士大人。”

“我是胆小鬼啊。”

“不要这么快示弱啊,”阮牧年赶紧用力揉了他两下,“不能泄气。”

“或许你是对的,”病中的人总是容易多愁善感,桑群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对话,无力地在他怀里说,“有时候顶天立地并不能保护什么,塑料袋一样的拥抱却能给人安慰。”

“当然了,人们总是不明白塑料袋的伟大。”

“你不要碰瓷塑料袋,你比它黏糊多了。”

“黏乎乎的不好吗,人伤心的时候,跟别人黏乎乎地待在一起,就会感到安慰。”

“……好吧。”

阮牧年抬手顺了顺桑群在床上蹭乱的后发:“所以是因为纠结的情绪,对寻求真相的事情感到难办,对吗?”

“……嗯,”桑群说,“你觉得这件事真的会有结果吗?”

陈年旧案,模糊难查的线索,意味不明的留言,桑母视它为希望,林律有心弥补,他却对此感到消极和悲观。

阮牧年问:“你希望有吗?”

桑群:“……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阮牧年却说,“你只是想要别人来帮你盖棺定论。”

“……”

“不想说吗,”阮牧年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就先这样吧,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我们先把病养好,等头脑清醒了……”

“对,”桑群忽然打断他,“我就是不希望有结果。他死就死了,这么多年过去,是怨是恨都已经模糊,为什么还要再跳出来打搅我们的生活?他欠下的钱,只剩不到一年就能还清,我们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把这一切打乱。

凭什么让妈妈升起虚无缥缈的希望,引她深入那片他们好不容易要走到头的黑暗。

话语到尾音忍不住哽咽,脸上发烫,不知是高烧导致的,还是难以抑制的情绪喷发。

“不想了,我们不想了,好不好?”阮牧年连忙抱紧他,在背上轻柔地拍着,“这些事本来也不该是我们来解决的,不要再给自己压力了……”

“年年……”

“我在,在呢。”

“我好难受。”

“生病着呢,是不是坐太久了,再躺一会儿吧。”

“……没力气。”

“我抱你,”阮牧年扶着他的腰把人放下去,拉过被子盖好,“不想了,先睡一觉再说。”

“我不想睡,全是噩梦。”

“我陪你睡呢?”阮牧年在他身边躺好,侧过来给他拍肚子,“我们最棒的阿君羊小朋友,辛苦这么久,该奖励自己一顿好眠啦。”

本来很抗拒的,但阮牧年深谙他难以入睡的毛病,早就研究出一套针对方案,轻柔的动作,低缓的哄睡嗓音,还有刻意营造的昏黄环境,柔软温暖的被窝,桑群在他怀里挣扎地说了几句话,最后难抵强烈的疲惫与困意,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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