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城作为大虞国都,自有属于都城的繁华与雍容气度。宽阔的街巷织成密网,来往的行人从容踱步。贩夫走卒、修士游侠、达官显贵,在此皆有一席之地,也由此构成了城中的千姿百态。
宋移本想带江迟去最热闹的集市转转,但料想江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又想带江迟去游乐,可提出的想法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毕竟无论是斗鸡、走马、驱兔、猎禽,还是吟诗作对、曲水流觞……好像都跟江迟搭不上边。
可宋移明明见过江迟下厨。
虽然他下厨也带着一股优雅从容。
最后,宋移询问:“你要去书局看看吗?”
宋移虽不爱看大道理,但还挺爱看些志怪传奇,山野游记的。
谁知这提议却被江迟否决了,江迟听着不远处的人声,说:“你能带我去看看,九百年后的人世是什么样子吗?”
宋移便成了他的眼睛。
江迟的修为足够他感知周围的存在,但不会感知得如此细致,比如他能感知前面的摊子上卖的是伞,却绝不会知道那伞是什么颜色,又有什么花纹。
宋移就拿着伞,一一和他描述,这把是青色画的是翠竹,那一把是黄色画了迎春花。
隔壁店里传出食物气息,宋移就告诉他,馄饨的肉馅能透出粉色,游侠放下刀,正带七八个小孩填饱肚子。
他会说卖肉的屠夫缺了斤两,买肉的大爷少给了钱财。会说大娘泡了粗茶招待宾客,姑娘拎起竹篮要去送饭。说少年跪在院子里,梗着脑袋要随道人游走四方。
来来往往的人各有不同,而宋移只扫一眼,就能向江迟描述他的特点和目的。宋移的语言不花哨,恰如他的文章总是直切要害。看到纨绔,他说:“前面的人身穿紫金锦袍,笑得开心却双目无神,他坐在轿辇上,正洋洋自得地把玩着手里的金如意。”
有仆从抬着一个人呼啦啦地从他们旁边走过,浓郁的酒气与香风随之来去。
又走了几步,宋移悄声:“前面的老人其貌不扬,穿着布衣正在和人讨价还价,是丞相,他认识我,我们快走。”
丞相在讲价中见缝插针地询问民生,宋移带江迟悄悄避开,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宋移顿住脚步,突然道:“有一桩大事在我们眼前发生了。”
江迟已经知道是什么事。
前面间歇传来两声稚嫩的狗吠。
宋移看他:“你猜谁会赢?”
江迟仔细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吧。上面那只叫得凶些。”
“那你可猜错了,上面那只是黄的,它比下面那只白的要瘦,它叫得凶,估计是为了壮胆。”
两只胖嘟嘟的小狗崽子,正在他们身前的小巷里玩闹似地撕咬。
江迟又听了一会,道:“我还是觉得小黄狗会赢。”
宋移挑眉:“拭目以待。”
宋移抱臂,江迟虚虚揽住他的腰,两个人站在无人的巷子里,安静等着两只小狗崽子分出胜负。
六月的阳光滚烫,肥嘟嘟的狗崽子在光下打成一团,激起的尘埃漂浮,却怎么也落不到它们身上。
狗崽子本来就是闹着玩,闹得凶了,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狗吠,俩崽子立即撒开腿找母亲去了。
哪有什么胜负?宋移被自己的蠢样气得笑出了声,但好在蠢人不只有他一个。他问身边的江迟:“没输没赢,好聪明的狗崽。江夫子现在想干什么?”
江迟说:“我们一起走回家好不好?”
不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路,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回去。
时间缓缓凝成琥珀,在遥远的过去与尚未抵达的未来之间,江迟牵着宋移的手,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开口:“其实九百年前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一墙之隔的喧嚣人声织就柔软的现在,宋移仔细听江迟说:“无论是当年的四大仙门,还是如今的帝王,百姓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都是忙碌、琐碎、安居乐业。”
“由我来说好坏太过武断了,毕竟只有真的身处其中,才真的有资格评判。而从今天看,他们和九百年前一样能获得幸福。”
“何况百年之间仙门衰落,帝制确立,想必也不是一两个人就能促成的。如今皇权与修士各自安好,却能相互监察督促,正好互补。”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宋移却没开口。
因为宋移真的只是想带他四处看看。
他期待着自己的口述能消减江迟对世界的陌生,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江迟一个人也能在这个世界立足。
但这话无论如何不能告诉江迟,于是他轻咳一声,道:“想必百年之前,不会有那么多人想做官?”
“但也有人想办实事,也有人想借此以权谋私。都是一样的。”
“毕竟细究起来,我们能干的事就那么多。”这些事太宏大太飘渺了,宋移叹了口气,“我不想聊这个。逛了半天,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喜欢的?”
江迟一怔,却先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宋移心中一酸:“说这个做什么?”他又笑着调侃,“你我之间需要如此斤斤计较?”
江迟握了握他的手。
他和宋移如今行事总是别有用意,宋移潜移默化将他拖入现在,他装作一无所知配合宋移表演。可说到底,都是为了不让对方难过。
或许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会好一些?但这也可能让接下来每一天都都充斥着悲伤。但他们拥有的或许不只是一个月,他们今早才定下婚期不是么?
即便施展禁术聚魂后会带来更多问题,但那好歹也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可江迟又踌躇了,他要让宋移和他一起承担这份忐忑么?
面对宋移的调侃,他装作若无其事:“我想尝尝那家馄饨。”
他绞尽脑汁后,想出来了一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