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抬起头,便看见一只递来茶盏,莹白如玉的纤手。顺着那纤手看去,那手的主人清丽脱俗,秋水为神玉为骨,正是白葳蕤。
归梦这才环视一室。这里并不是白葳蕤家的茅屋,看陈设倒像是客栈。
明铮微笑道:“要给你抓药,只能就近到寻阳来。”
归梦看着白葳蕤,她已换了一身素白色衣裙,脚上也换上了一双干净崭新的布履,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虽然是在热孝之中,整个人却显得容光焕发,再不见前几日眉宇间的凄楚。
归梦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明铮接过茶盏,喂归梦喝水。归梦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白葳蕤:“你义母的骨灰你打算带去何处安葬?”
白葳蕤神色一黯:“义母生前总说想去看看江南的美景,一直未能如愿……”
“哦,所以你要一直跟着他……”归梦自语道。
白葳蕤低下头,雪白的面颊泛红,姿态楚楚可怜:“奴家蒙姑娘和公子大恩,自然是要追随以报的……”说着已有些哽咽。
明铮温声道:“葳蕤,烦你去客栈后厨弄一些清淡的小菜和米粥来。”
“是。”白葳蕤敛衽向明铮与归梦二人行了一礼,轻轻将门掩好退了出去。
归梦瞧着她婀娜的背影,轻哼一声:“葳蕤……你叫得倒亲热。”
明铮叹道:“她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甚是可怜。你高热昏迷的时候,多亏了她帮你擦身降温、换衣。这些事我到底不便……你就当留个人在身边照顾你。不也两厢便宜?”
归梦察觉自己身上确实从里到外都换了干净衣衫。她翘了翘嘴角:“听你这么说,我倒要谢谢她。既如此,带着她便是了。”
归梦在寻阳的客栈养病数日,待得身子好转了一些,便催着上路。从前离家是千里追爱,此时倒有些归心似箭了。她甚是挂念紫芽,于是船到历阳便即登岸,走陆路转道去会稽。
到了始宁墅,谢炅却不在,庄园的总管安排归梦四人住下,又唤了紫芽来相见。
紫芽乍然闻得归梦到来,欢喜得什么似的。归梦一见紫芽,眼泪也忍不住了。二人相叙别情,又哭又笑。归梦见紫芽肌丰肤润,气色极佳,便知她在此处过得还算顺遂,也就放下心来。紫芽替归梦拭去泪痕,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眼里满是心疼:“梦娘吃了这么多苦,可清瘦得多了!”
归梦吐吐舌头:“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肋骨折了几根,虽已愈合,但遇上这颠簸山路,总还有些隐隐作痛。”
紫芽担忧道:“若是主君和主母晓得……”她知道归梦不喜听,说了一半便住了口,转而问起归梦与明铮的近况。
归梦先是一笑,继而苦恼道:“唉,我总不知他心里究竟对我如何……若说是没情意,他却肯舍身救我。若说有,可他对我倒也没比对旁人亲热几分……”
二人正说着话,归梦忽然瞥见珠帘后多了一道人影。
她冲那人招招手:“过来。”
慕容斐沉默地走到近前,手上仍握着心爱的金刀。
不出归梦所料,紫芽亦为慕容斐的容貌所震慑。
“这孩子是谁?”
归梦笑道:“说来话长,算是捡到的吧。你看他发式便知他是外族人。”她看着紫芽:“我所以先不回建康,也是因为不便带他回府。本想将他安置在明铮家中,这样我也可时常去探他。岂料发生了些事,他对明铮总有些敌意。所以我想了想,唯有将他托付给你,我才安心。”
“可……”紫芽看了看慕容斐冷然而剔透的琥珀色双瞳,有些踌躇:“他肯听我的话吗?”
归梦拉起慕容斐的手,将他冰冷嶙峋的手轻轻塞进紫芽温暖丰润的手掌之中。
“这是紫芽姊姊,她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姊妹。我家在建康,你同我回去,若是被人发现了身份,恐有性命之虞……”
说来也奇怪,慕容斐竟然并未表现出抗拒,而是任由紫芽牵住了他的手。
如此过了三日,归梦动身离开。她望着紫芽,忍着伤感道:“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便会接你回府。”慕容斐初时紧紧拉着归梦的手不放,在紫芽的温柔劝解下才慢慢松开了。他虽沉默寡言,头脑却很清醒,想必是听懂了归梦的话,接受了留在此处。
马车辘辘而行,归梦挑起帘子回望庄园门前,二人身影依然伫立原处。
她心中默道:“等着我,咱们总会在一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