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常行为”一栏,连续几天都写着:“10:15-10:30,假山西北角静止注视围墙外。”
“这个西北角,”沈雪归指着记录,“具体对着哪个方向?”
兽医主任愣了一下:“就是围墙外啊,可能是看树?那边有棵老槐树。”
沈雪归打开手机地图,测算方位角。
假山西北角——正对昆仑山脉主脊线方向。
“我需要进入后台观察区。”她收起手机,
“实地测量几个点位的光照和通风数据。”
观察窗是单向玻璃。
沈雪归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看着银霜在展区走动。
它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一些,左后腿的跛行在转身时尤其明显,但它会刻意调整重心,让步伐看起来尽量平稳。
下午三点,投食哨音响起。
银霜走向假山东侧的投食点,它叼起肉块,没有立即进食,而是转身走到那块加热岩板上,放下,开始撕扯。
肉屑掉在岩板边缘,它用前爪拨回,重复了好几次。
“这是刻板行为。”沈雪归对身边的兽医主任说,
“重复无意义的动作。在野外,雪豹会把猎物拖到安全处进食,并处理残渣避免气味暴露。这里没有天敌,但它保留了全套动作。”
兽医主任皱眉:“这说明它适应得很好啊,保持了野外习性。”
“不。”沈雪归调出平板里的行为序列图,“你看,它在假山上梳理毛发,每次都是先右后腿,再左后腿,然后尾巴。它把一整套动作变成了固定程序。”
观察结束前,银霜再次走到西北角,抬起前爪,搭在围墙基座上。
就只是搭着,仰头,鼻腔微微抽动,嗅探着什么。
沈雪归收起设备:“数据采集完了。下周我会把初步分析模型发过来。”
离开动物园时,沈雪归没忍住又在文创店买了两个雪豹玩偶。结账时,店员笑着说:“您也喜欢银霜呀?这款卖得最好呢。”
三天后。
沈雪归的办公室在B栋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位置选得很有她的风格——离楼梯口远,离卫生间远,离任何可能频繁经过人流的地方都远。
门口挂着个朴素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气象数据分析室”,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一大早,她便抱着连夜赶出来的银霜行为观察报告,敲开了所长李教授办公室的门。
“97.5%的刻板行为发生率?”李教授抬头看她,“你确定没算错?”
“确定。”沈雪归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视频片段,
“这是上周连续五天的监控录像剪辑。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银霜沿着固定路线踱步,期间没有嗅探、玩耍、梳理毛发等任何自然行为。”
屏幕上,银灰色的雪豹在仿岩壁和水池之间来回走动,它的眼睛始终低垂,偶尔会抬头望向某个方向——那是曾经领地所在的西北方。
“我认为可以考虑放归银霜。”
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像在窃窃私语。
“园方不会同意的。”李教授终于说,“银霜现在是明星动物,参观人次比去年同期涨了不少。而且它的腿伤——”
“腿伤不影响它在自然环境中生存。”沈雪归调出另一份文件,“过去三个月,我收集了十三例野生雪豹带伤生存的案例。其中三例伤势比银霜更重,但它们都在野外活了下来,最长的活了九年。”
她把平板电脑转向李教授:“雪豹的生存依赖的不是完美的躯体,而是对环境的熟悉、狩猎的技巧、躲避天敌的经验。这些,动物园给不了。”
李教授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研究员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想起林薇教授上次和他通话时说的话:“雪归看着冷冰冰的,但心里揣着一团火。只是那团火不烧人,只烧她认定的事。”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教授问。
“召集专家组评估。我需要您投赞成票。”沈雪归说,
“还有,放归后三个月的追踪监测,我要全程参与。”
“你手上不是还有冰川退缩的项目?”
“可以并行。”沈雪归看了眼日历,“十月底前,我能完成白马河流域的初步测绘。十一月初,银霜如果放归,追踪周期刚好能衔接上。”
她说这些话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一样理所当然。
李教授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在高原工作——这里的天足够高,地足够阔,容得下那些在别处会被视为“不合群”的专注和执着。
“报告留下。”他说,“我会推动这件事。”
“谢谢。”沈雪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李教授。”
“嗯?”
“如果银霜想回动物园……”她声音轻了些,“如果放归后它表现出强烈的应激反应,我会负责把它接回来。”
李教授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科学需要周全。”沈雪归认真地说,“但周全不意味着冷漠。”
门轻轻关上。
李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上踱步的银霜。
它正抬头望向西北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深潭落进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