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食堂在中午十二点热闹起来。
沈雪归通常避开这个时段,要么提前半小时,要么推迟一小时。
但今天因为整理银霜的放归方案,她走进食堂时刚好十二点十分——人流最密集的时候。
端着餐盘快速扫视了一圈,沈雪归锁定角落的桌子。
那里只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正边吃饭边看手机。
沈雪归走过去,在桌子对角线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至少一米五的距离。
“沈老师。”年轻研究员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
沈雪归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拆开一次性餐具的塑封包装,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筷子和勺子,然后开始吃饭。
动作不快,但每个环节都有固定顺序:先喝汤,再吃蔬菜,最后是主食。
一口米饭配一口菜,绝不混着吃。
隔壁桌隐隐有聊天声:
“听说沈博士又去动物园了?这次待了一整天。”
“在做雪豹行为研究吧。不过沈博也真够拼的,上周刚从白马河回来,这周又跑动物园。”
“你们发现没,沈博跟动物待一起的时间,比跟人待一起还长。”
有人压低声音笑:
“社恐天才都这样。不过沈博士的洁癖真是……上次我不小心碰了她的笔筒,她后来用酒精棉片擦了三遍。”
“但人家数据就是做得漂亮啊。”
沈雪归:洁癖,强迫症,社交距离保持三米以上。
研究所同事对她的评价高度一致——“那个很厉害的北京来的研究员,就是不太好接近”。
沈雪归夹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她习惯了这些议论,就像习惯了风——你知道它在那儿,但没必要每阵风都去数它刮了几秒。
吃完饭,她把餐具按顺序放回餐盘,端起托盘起身。
经过门口时,听见有人喊她:“沈博士!”
是多吉。
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卓玛老师让我给你的,说是上次在白马河您落下的。”
沈雪归接过纸袋,里面是她的录音笔。
“谢谢。”她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也谢谢卓玛老师。”
“不客气!”多吉咧嘴笑,“对了,下周我们还要去趟白马河,修那个自动气象站。沈博士一起吗?”
沈雪归看了眼日历:“几号?”
“下周三。”
“我去。”她说,“需要我准备什么设备?”
“就常规的那些……”多吉挠挠头,“不过卓玛老师说,这次可能会在山上过夜,让你多带件厚衣服。”
沈雪归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多吉。”
“嗯?”
“上次……”她斟酌着用词,
“上次在白马河,你们追踪月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的痕迹?除了血迹之外的。”
多吉想了想:“巡逻队说,在岩壁下面找到了一些脱落的毛发,还有爪印。不过具体的不清楚,报告应该在次仁那里。”
“谢谢。”沈雪归这次是真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冰川退缩的数据模型正在运行。
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青藏高原的地图上蔓延,标注出过去十年里消失的冰体。
沈雪归调出白马河一号冰川的卫星影像对比图——2030年的冰川末端,到2040年,再到2053年。
三条线一道比一道短,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痕迹。
她放大影像,在冰川退缩后裸露的岩壁上,标注出三个可能的监测点。
然后打开邮件,正式撰写进山测绘的申请:
【主题:关于白马河一号冰川近期退缩加速的紧急实地核查申请】
【根据最新卫星影像及气候模型分析,白马河流域冰川在过去六个月退缩速率异常加快,较去年同期提升超10%。为查明原因(局地环流突变、冰川底部热融加速等因素还需进一步确认),建议立即组织实地测绘……】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十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分界。
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沈雪归在邮件末尾又加了一段:
【另,据保护区巡逻队反馈,近期有雪豹(疑似月影)在该区域活动并受伤。建议测绘与野生动物观测相结合,以评估冰川退缩对高原旗舰物种栖息地的连锁影响。】
她检查了两遍错别字,点击发送。
然后她靠进椅背,望向窗外远山。
那些山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最近的是黛青,远一点是灰蓝,最远的只剩天际线上一抹淡影,像用最软的毛笔轻轻扫过。
她想,也许科学和数据能解释冰川为什么退缩,能计算雪豹需要多少平方公里的领地,能预测气候变化的种种后果。
但它们解释不了,为什么一只雪豹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人类的孩子。
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素未谋面的生灵,一遍遍走进风雪。
沈雪归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到中间某页,那里贴着一张从杂志期刊上剪下来的图片——一双蓝眼睛。
下方标注着:月影,雌性雪豹,首次记录于2052年。
沈雪归的指尖从图片上轻轻拂过,然后又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原处。
该工作了。
还有数据要处理,报告要写,设备要调试……
但沈雪归还是先给次仁发了条消息:
【方便时请发我一份月影最近的踪迹报告。谢谢。】
发送、锁屏。
戴上耳机。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
白马河监测站建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山坳里,是研究所最偏远的野外站点之一。
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沈雪归始终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气象数据。
“到了。”驾驶员踩下刹车。
沈雪归抬头。
简易板房组成的院落,锈蚀的气象观测塔,还有远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冰川末端——白马河一号冰川,过去四十年里退缩了整整两公里。
沈雪归第一个下车,从后备箱搬出自己的装备:
两个铝合金仪器箱,一个登山包,还有用防尘罩仔细包裹起来的气象无人机。
动作熟练利落,打出拒绝帮忙的手势。
“沈老师还是老样子。”同行的多吉小声对卓玛说。
卓玛笑笑:“让她忙吧,她自在。”
监测站的老站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藏族老人,脸上刻着高原阳光和风霜留下的深纹。
他煮了酥油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招呼大家:“喝点,暖和。”
沈雪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小口啜饮着,液体滑过她的喉咙,意外地舒服。
桌上摊开着最新打印的冰川退缩对比图——2030年、2040年、2050年的冰川轮廓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叠在一起,像一棵树逐年凋零的年轮。
“又退了这么多。”卓玛凑过来看,手指点在2050年的蓝线上,
“这才三年,末端又往后缩了一百米。”
下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沈雪归检查了自动气象站的传感器,重
新校准了温湿度探头,又放飞无人机拍摄冰川表面的高清影像。
她在冰川末端发现了一条新的冰裂隙,宽度已经超过一米,用红色喷漆做了标记。
“退缩速度比去年快了10%,年均退缩速率从4.5米加速到6.2米。”
晚上整理数据时,她对卓玛说,“如果保持这个趋势,三十年后,这条冰川会完全消失。”
卓玛正在整理睡袋,闻言抬起头:“那山下那些牧场怎么办?白马河的水源全靠这条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