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处插着红色标记旗的地方停住,那是人类居住地与保护区的交界,风青低头嗅了嗅,又抬头看了下标记旗,然后转身,绕开了标记旗所在的区域寻找食物。
饱餐一顿,又一个倒霉蛋落入风青腹中。
身姿修长,五官端正的成年豹豹蹲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山下,人类的屋顶在绿树间隐隐绰绰,偶尔有人类的身影晃动,手里拿着风青穿越前最为熟悉的伙计——相机。
风青已经独自在野外生存了半年。
季节从深冬转入初夏,高山草甸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花,冰雪融化处也露出了斑驳的草甸,旱獭结束了冬眠,从洞穴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
岩羊群开始向更高处迁徙。
作为一只已经两岁的雌性雪豹,按照雪豹的自然规律,风青早已到了性成熟的年纪。
两岁多的雌性已经具备繁殖能力,该开始寻找配偶、建立自己的家庭了。
保护站的研究报告里,次仁严谨的记录着:“ 月影进入了繁殖年龄,但未观察到发情迹象,其活动模式依然保持独居。”
而风青体内人类的灵魂当然让她对生育毫无兴趣——每当闻到风中雄豹留下的浓烈标记气味,除了嫌弃地打个喷嚏,转身走得更远,风青再也没有采取其他的措施。
她更惦记的是涅里塞。
她会不会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这样的念头在白霜被接走后像疯长的种子在孤独的雪夜里发芽。
哪怕换了皮毛,改了形态,就像候鸟记得南方的温度,风青也记得涅里塞亮晶晶的眼。
风青有意识地扩大了活动范围,偶尔靠近牧民的夏季牧场,想从人类那里获取一些信息。
与格桑的相遇纯属意外。
飘着细雨的午后,风青在追捕完一只旱獭停到溪边喝水时,听见了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坡上跑下来,红色藏袍像朵跳动的火焰,辫子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她在离风青二十米外的地方停下,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却没有害怕,反而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奶渣饼,轻轻放在石头上。
风青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青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作为雪豹,她该立刻离开;作为动物科普者,她知道不该接受投喂;但作为风青,作为青格勒……
她看着小姑娘的一身红衣和那双干净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
格桑屏住呼吸。
当风青低头嗅了嗅奶渣饼,又抬头看她时,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阿妈说,山神会变成雪豹来看我们。你是山神吗?”
风青没法回答,也没有吃那块奶渣饼。只是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
但从那以后,格桑每天午后都会来溪边,有时带奶渣,有时只是坐着哼歌。
歌词是藏语,风青听不懂,但旋律会让她想起前世在草原上听到的牧歌。
风青也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没事时,她就趴在远处的岩石上打盹,耳朵朝着小姑娘的方向。
格桑会絮絮叨叨说着牧场里的事,这时风青的尾巴也会不自觉地轻轻拍动,就像在打节拍。
这天,风青照常沿着岩壁悄无声息下降,靠近人类牧场。
最小的帐篷旁。
一个穿着红色藏袍的小身影正在挤羊奶,动作笨拙认真。七八岁的女孩,辫子上缠着彩色的毛线。
格桑挤完羊奶,正抱着木桶往回走,看见风青,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奶洒了一身。
风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耳朵乱张。
但小格桑却没有哭,反而坐在地上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红色藏袍上白色的奶渍晕开,像雪地上开出的花。
风青的胡须跟着轻轻颤动,蓝眼睛里闪过她自己没察觉的柔和。
格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谢谢你昨天赶走了狼!阿爸说狼脚印到灌木丛就不见了,肯定是被更大的家伙吓跑的!”
风青的尾巴尖不自觉卷了卷。
昨天傍晚,她确实驱逐了一小群试图靠近牧场的狼——倒不是特意保护人类,只是那片区域恰巧在她的活动范围内,狼群的出现意味着竞争。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类小姑娘会把这理解为“帮助”。
这时格桑又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布包,放在大石头上:“ 这是谢礼!我自己晒的奶渣,比阿妈做的甜。”
她蹦蹦跳跳地回了帐篷。
风青直到天色渐暗,才悄无声息地叼着布包溜回巢穴。
布包用粗糙的羊毛织成,里面躺着五六块乳白色的奶渣,散发着淡淡的发酵香味。风青低头嗅了嗅,迟疑片刻,最终轻轻叼起一块最小的,咂巴了一下嘴。
奶渣在嘴里化开,甜中带酸,还有高原阳光晒过的味道。
风青蹲在岩石上慢慢咀嚼,有一刻她忽然想道:如果涅里塞也在这里,会喜欢这样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