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霰弹钢珠被取出,最危险的一颗距离白霜的肝脏只有几毫米。
输血、清创、缝合,白霜的生命体征几次波动,但最终稳住了。
手术进行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当主刀医生赵医生疲惫地走出手术室,对等候的众人比了个“成功”的手势时,观察室里的风青站起来,前爪搭上玻璃,发出了短促的呜咽。
银霜被推进了观察室。
风青守在隔离观察室的窗外。
整只豹静静蹲坐在那里,拒绝进食,蓝眼睛透过玻璃看着白霜胸口缓慢起伏。
“它真的在等妈妈。”护士小杨悄悄对苏代说,“给它肉也不吃,水也不喝。”
苏代叹了口气,推门走进观察室。她没穿白大褂,只拿着一块新鲜的羊肉。风青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盯着玻璃。
“你妈妈已经脱离危险,正在接受观察,很快就会醒了。”苏代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把肉推过去,
“但你需要保存体力。银霜醒来后,还需要你照顾。”
风青低头嗅了嗅羊肉,没动,只是看着观察室的方向。
苏代:……
好的,白说……
她真是臆症了,月影只是一只豹,怎么能认为她通人性,就开始异想天开想跟雪豹交流呢?
直到第三天清晨,白霜终于脱离了危险期。
风青才小口吃起苏代递来的生肉。
当白霜虚弱睁开眼睛,母女对视的第一时间,这位大难不死的母亲就想挣扎站起来。
风青见状整个身体贴上上玻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才安抚住了白霜。
那一刻,所有在场的研究人员都为母女间的情意感动。
“得益”于盗猎团伙,接下来的烂摊子可不少。
“后续该怎么办?”次仁在会议上提出难题。
“银霜的伤势即使愈合,奔跑能力也会受损至少四成。”
来自青海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白霜的主治医师赵医生展示了X光片,“野外生存概率会大幅下降。”
“根据我们过去十年对伤残放归猛禽和大型猫科动物的追踪,类似伤残程度的个体,在野外独自存活超过一年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多数死于无法有效捕猎,或在竞争中被其他健康个体驱逐。”
次仁的拳头在桌下握紧,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它是银霜。它带着月影打领地,战獒王,甚至反杀了盗猎者,它教出了保护区有记录以来最聪明的雪豹幼崽。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是对普通野兽的统计,不是对它。”
“它是野生雪豹,它属于雪山!”次仁的情绪连带着反驳的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西宁动物园愿意提供最好的养老环境,有专业的户外仿生场馆。”另一位研究员提出补充方案,
“而且这对公众教育有巨大价值——一只真正的、战功赫赫的雪豹,能唤醒多少保护意识?”
“感情不能替代科学评估。”来自西宁动物园的代表适时开口补充。
他滑动平板电脑,向在座的研究人员展示出一系列图片和视频:“我们为银霜准备了仿生场馆,占地两公顷,模拟了高山草甸、岩壁和溪流。恒温系统能确保银霜免受极端天气之苦,还有专业的营养团队和兽医24小时待命。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让它生活在公众视野里,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尤其是孩子们,真正理解什么是雪豹,为什么要保护它们。这份教育价值,可能比它在野外多活几年更重要。”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李教授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争论的众人,落在旁边的实时监控屏幕上。
隔离观察室的画面里,风青并没有睡。
她正隔着玻璃,用鼻子轻轻顶着白霜所在的位置,随着呼吸,玻璃冰冷表面留下一小片不断出现又消失的薄雾。
另一间笼舍里,刚刚脱离危险期的白霜拖着包扎严实的伤腿,一点点挪到离女儿最近的地方。
“我们谈论概率,谈论价值,谈论教育意义。”
李教授终于开口,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目光依然停留在监控画面上。
“我们用我们的尺子去丈量它们的生命,用我们的逻辑去规划它们的未来。这没有错,是我们身为动物保护者和研究者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屏幕,“但你们看,生命本身有自己的逻辑,动物们也有自己的尺子。那可能不符合我们的最优解。“
“但……”老教授环视众人慢慢说道:“最好的保护方案或许不是我们制定的,应该是生命自己选择的。”
最终的决定是妥协的:银霜暂时被移送西宁动物园“疗养观察”。
官方理由很充分——为银霜提供现阶段无法在野外获得的无风险的康复环境,而更为健康、已经展现出极强生存能力的月影,则在完成全面体检和必要的追踪项圈佩戴后,被放归原有的领地。
科研小组给出解释:避免年轻个体因母亲伤残而被拖累。
离别那天,风青被麻醉后送回了山谷。
而白霜,在懵懂中被运往了四百公里外的人类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