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侧躺在岩缝深处,呼吸沉重而断续,琥珀色的眼瞳已经涣散,却仍竭力仰头,用前额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微弱的动作,是母豹能给女儿的最后安慰,也是雪豹之间温柔的告别。
但风青拒绝接受。
雪豹的胡须剧烈颤抖,低下头一遍遍舔舐母亲腹部仍在渗血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刚涌出就迅速在风青舌面上凝结。
风青知道这没用——弹孔太深,失血太多,高原的严寒此刻不是盟友,而是催命的符咒。
好在峰回路转,在原地干着急转圈的风青的目光猛地定在不远处盗猎者尸体旁半敞开的的背包,眼前一亮,想起前世见过的野外急救场景。
这群偷猎者或许带了医疗包……里面应该会有止血的东西!
老天保佑!
折返的几十秒像一生那么长。
撞开背包,用牙齿和爪子撕扯翻找,直到几个铝箔小包滚落出来。
风青小心地叼起一包,用后牙咬破,谢天谢地,风青找到了止血药粉。
风青给白霜的伤口淋上药粉,但也只是暂时松了口气。
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远处的枪声和藏羚羊的哀鸣再次被风送来,时断时续,不能等了。
风青最后用脸颊贴了贴母亲冰凉的鼻尖,感受到了微弱的几乎消散的呼吸。
随后转身没入了渐大的风雪。
跃过熟悉的冰裂缝,绕过碎石嶙峋的冰碛滩,最后逆风穿过金露梅丛生的坡地,风青感觉肺叶在冰凉的空气中灼烧,但她不能慢。
二十分钟后,风青喘着粗气停在了紧挨崖壁的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前。
红外摄像机的指示灯在纷飞的雪沫后固执地亮着。
风青后腿直立,前爪扒拉住冰冷的金属支架,将整张脸抵近镜头。
湿热的呼吸在玻璃表面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对着黑色镜头,发出断续急促的嚎叫——是任何有心的生灵都能听懂的直白的恳求。
一次,两次。
雪豹蓝宝石的眼睛紧盯着镜头后的人类,里面翻涌的是纯粹的的急切。
然后,整只豹张嘴,做出了让监控后人类震惊的举动——风青咬住了摄像机与岩壁连接的金属支架,全身发力向后拖拽。
螺丝在岩体上发出刺耳的呻吟,线路崩断时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当冰冷的黑色方块终于滚落雪地,风青毫不犹豫地俯身叼起它,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再次开始奔跑。
摄像机很沉,坚硬的金属边缘硌着风青的牙齿,奔跑时还时不时撞击着她的下颌。
但风青叼得很稳,尖抵住冰冷的壳体,这是唯一能系住白霜生命的绳索。
雪越下越大,唯有一双蓝眼睛,在苍茫的白色中亮得灼人,烧着执拗的信念。
命运呐,让风青在翻越一道山脊时,看见了被血色浸透的地狱。
下方谷地,五辆越野车围成半圆。
雪地被染成大片暗红,数十只藏羚羊的尸体凌乱堆积,一些还未完全死去,四肢还在抽搐。
十来个人影正在其间忙碌,手中刀具寒光闪动,剥皮的动作娴熟麻木。
完整带着生命余温的羊皮被随意摊在雪上,冒着热气。
浓重的血腥味即便逆风而上,也清晰可辨,呛得风青喉咙发紧。
摄像机从雪豹松开的嘴里跌落,镜头巧合地对准了谷地。
忠实记录了雪地上的屠杀场:挥舞的屠刀,滚落的犄角,盗猎者点烟时漫不经心的侧脸,雪地上那些迅速失去光彩的黑洞洞的眼睛。
风青站在那里,有那么几秒完全静止。站在山脊的阴影里,眼前是一地消逝的生灵,愤怒顺着脊椎蔓延开。
冻僵了她的四肢,却点燃了她的眼睛。
前世作为动物保护者的记忆,与触目惊心的现实猛烈冲撞。
风青最终还是重新叼起了摄像机,绕开了这片屠宰场,身影在渐浓的雪色中化作一道灰白的影子。
母亲等不得。
但这些两脚怪物,也必须付出代价。
东南方有一片冰湖,夏季融水在冰层下侵蚀出无数空洞,表面覆盖着平整的新雪——连雪豹都得谨慎绕行。
更妙的是,盗猎者的临时营地,几顶帐篷和剩余的车辆,就扎在冰湖上风口不远处的背风洼地……
——
同日白天,保护区监控中心浸在午后特有的慵懒光线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控制台上交叠出明暗相间的纹路,机器的散热风扇嗡鸣。
值班员小赵刚例行记录完数据,就着保温杯里温热的大麦茶猛灌了一口,手边还啃着半块硬邦邦的馍馍——这是高山工作站无数平静午后中的一个。
主屏幕上,七号崖壁摄像头的画面忽然剧烈倾斜晃动起来。
伴随着岩石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和沉重湿漉漉的喘息声。
“岩羊撞到支架了?”小赵嘟囔着放下馍馍,伸手准备重启远端设备。
动作却在下一秒僵住。
一张沾着雪粒的毛绒豹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
在正午充足光线下过曝的监控画面里——冰川般的标志性蓝眼睛锐利依旧,刺穿屏幕。
小赵呼吸一滞。
月影?
紧接着,短促充满穿透力的嚎叫一声又一声得顺着音频设备传到了略显安静的监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