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岸没理他,从百宝囊中取出长剑握在手上,干脆利落地下令:“走,去看看。”
说完,他收了伞,挂上风帽,低着头冲进大雨里。身后弟子有样学样,呼啦啦跟上去。
除了楚行远。
他看着一下子跑远的霍云岸,叹了口气,依旧不紧不慢地举着伞走着,路上还小心避开了两处水洼——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而不是在妖鬼横行的山脉里赶路。
穿过树林,看到前方的大宅时,楚行远才收了伞,抬手按了按脖颈:“还真是……”
大门开着,门前守着两个霍家弟子,其中一个他刚刚见过。双方互相点了个头就当招呼。进门后绕过影壁,穿过中堂,又过了一道垂花门,这才看到了杵在客厅里的霍云岸。
“霍云岸。”楚行远喊了一声。
霍云岸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确定了?”楚行远收了伞走过来,“确定是传闻中被剿灭的那个夜莺府?”
“对。同一个。”霍云岸将纸递过去。
楚行远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一张五十年前的简报,写的是为祸武林的罪恶魔窟“夜莺府”被两位侠客联手剿灭。
“侠义双剑……”楚行远皱了皱眉。
“慈侠陶夷梦,不义剑施方印。”霍云岸凝眉沉思,“五十年前这两人都还算活跃,但夜莺府事件之后,他们就沉寂了,再也没有消息。直到——”
楚行远挑眉:“桃山?”
“对。桃山。”霍云岸点头,“如果老太太没有说谎,那么夜莺府事件之后,很可能失踪的其实只有不义剑施方印。”
“你是怀疑他其实没能走出这座宅邸?”楚行远道,“脑洞会不会太大了?”
“做最坏的打算,才能做最万全的准备。”霍云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神很认真。
楚行远点头:“也对。”
他环视四周,皱起眉头:“那现在怎么办?这房子里妖气冲天,但看不到源头啊。”
“找。没别的办法。”霍云岸道,“妖气太重,罗盘失灵了,没办法定位。一点点找吧。”
“好吧……”楚行远喟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嫌弃,“最讨厌麻烦了……”
霍云岸迈出门槛前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楚行远立马闭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识破的心虚,只有一种“好好好我不说了”的敷衍。
“大师兄,这边有发现。”
刚出门就听见有师弟在喊。楚行远眨了眨眼:“还是有点好消息的嘛。”
循声找到一片桃林,位于一座阁楼旁边。林中桃花开得正盛,在一片艳粉中,一株老树白得近乎无瑕,花瓣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扎眼。
看到桃花林,霍云岸和楚行远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微妙。
沿着林中小径走到中心处,几个弟子围着一棵老桃树,手上还掐着诀,随时以防万一。
霍云岸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甩开:“有什么发现?”
回话的是一个外门弟子,好像叫霍参?在外门里阵法可圈可点。
“大师兄,树下有东西。但我们不敢贸然动手。”
霍云岸半蹲下身,沿着树根走了一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地上露出一角白色的坚硬物,他用剑鞘刨了刨地面,露出更多后,眉梢一挑。
骨头。
他抬手夹出一张符箓:“拿东西,挖出来。我给你们护阵。”
“是。”
有了主心骨,弟子们便收了手,取出铁锹开始挖。楚行远走近,伞面自然而然地罩住了霍云岸。
两人看着那具被树根紧紧缠绕的白骨,从古树下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挖到只剩下半截小腿骨时,霍云岸喊了停。
他半蹲在白骨旁边,感受着骨头上透出的森冷妖气,目光从嶙峋的骨头缓缓移到旁边的树上。虬结的树根裹着泥土,显得粗糙而安宁。
“树妖?”
楚行远闻言侧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摇头:“不像。”
霍云岸收回视线,用剑鞘戳了戳脚边的骨头,着重扫过几处发黑的地方,确认道:“被毒死的。”
他站起身。楚行远的目光也落在骷髅上,凝眉道:“看这树根的缠绕程度,说是死后被埋在这里,又在顶上种了棵树,我是相信的。”
“不。”霍云岸摇头否认,“是死在这里,然后尸体被桃树拖下去的。”
“那妖?或者是灵呢?”楚行远问,“总不可能丢下本体自己跑了吧?”
“多半是躲起来了。”霍云岸抬手按了按树干,“我们一群修行中人跑进来,阳气太重,冲撞到它了。现在应该躲在哪个我们还没发现的角落里。本体在这儿,它跑不了,迟早要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等着?”
“找两个人守着,其他人继续搜。”
霍云岸的命令干脆利落,弟子们当即留下两人戒备,其余分散开来,继续探索这座结构复杂的府邸。
直到大雨滂沱,一行人被迫退回屋子里,只剩桃林那边两个弟子还打着伞守着树。
霍云岸看了一眼越发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雷云。一道惊雷落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咔嚓”一声巨响炸在耳边。
他起身,捞起一旁的披风往外走。
楚行远看过来:“你去哪?”
霍云岸系上披风:“去桃林看看。”
楚行远拿起伞:“我也去。”
其余弟子见状也跟着起身。
霍云岸回头扫了一眼:“留两个人下来。”
说完戴上风帽,带头钻进了大雨中。
走到月亮门,霍云岸倏然停住脚,猛地召出长剑在手,然后一下子冲进了桃林里。
楚行远见状收了伞,同时捞出防雨的披风,一边系上一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动作依旧不慌不忙,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树下两个弟子已然昏迷。霍云岸查看了一下两人的状况,目光落在旁边仿佛被水洗过一样的树根上,眼神一凝。他当机立断,架起一个弟子往外走。楚行远赶到,帮忙托起另一个。
在洞门处将昏迷的弟子交给赶来的师弟们,霍云岸“唰”地抽出长剑,“噗”一声插在洞门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列阵,封锁桃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义随我入阵。其他人守好阵法——一片花瓣都不准放出来。”
话音刚落,身后的桃林中,肉眼可见地翻滚起如烟如雾的妖气,从角落的大树开始往外蔓延。
大阵落下的最后一刻,旁边突然窜过一阵凉风。霍云岸猛地回头,看见楚行远穿过了洞门,站到了他旁边。
“自己管好自己。”霍云岸没好气地冷哼,“我可不想救你。”
“放心。”楚行远笑道,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牙痒的漫不经心,“这种程度的——你才是,莫着了道才是。”
霍云岸回头看了一眼插在阵眼上的长剑,转向霍明义:“明义,你守住阵眼。我和楚行远进去搜。”
霍明义点头:“好。大师兄一切小心。”
“嗯。”
话音落下,霍云岸在前,楚行远在后,二人踏进了浓雾笼罩的桃林。
几乎是在进入的一瞬间,两道身影便被雾气吞没,失去了踪影。
霍明义深吸一口气,一只手紧紧握住剑柄,立在洞门前,眼神凛冽,剑意盎然。
雾里隐约传来霍云岸的声音,隔着浓雾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不耐和张扬却清清楚楚:
“跟紧点,别走丢了——我可没空回头找你。”
然后是一声轻笑,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近乎纵容的味道。
“这不是跟着呢吗。”
霍明义抬手按了按眉心,果然还是觉得好怪……
但是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