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走阳山脉的土地,也不过距离他们主动离开,也才过去四天。
四天的时间,从妖鬼出逃,到中洲境内爆发大大小小的妖祸,再到霍家被“分配”到临近走阳山脉的巡视点——霍云岸站在山脚下,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全是火。
他背后背着细长的剑袋,手腕上的祓灵手串散发着阵阵寒气,不紧不慢地压制着他体内的灵力流速,像一只不知餍足的蚂蟥。
“大师兄,下雨了。”霍明义举着伞凑过来。
霍明松也撑着伞走近,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路:“大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山脉的气息变了。”霍云岸沉着脸说。
霍明松:“因为妖鬼出逃?”
“不。”霍云岸抬手捏了捏山根,嗤了一声,“妖气更重了。屠家那帮废物,连几只妖鬼都看不住,还好意思说‘自会处理’?”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弟子,嘴角一扯。
“就知道屠家没安好心。”
霍明松问:“那咋办?咱们还进吗?”
“进。必须进。”霍云岸皱眉,“走阳山脉是中洲与南洲的分界。一旦失守,妖鬼就能直入南洲。山外全是丘陵,住着不知道多少普通人——这里不能出事。”
“屠家是故意的。”霍明松冷下脸。
“明谋,无解。”霍云岸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通知师弟们,拿好武器,换上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分散入山。凡山中妖鬼,无论跟脚——杀无赦。”
“是。”霍明松领命。
霍云岸推开霍明义举着的伞:“不用管我,去做准备。把战斗用的东西都放在顺手的地方。”
说完,他自己从百宝囊里取出一把纸伞,“刷”地撑开。
真传中,霍明义年纪最小,被霍云岸带在身边。其他弟子各自领了人,分散从不同的入口潜入山脉。道道黑衣如同夜色下的暗流,乳燕归巢般投入横亘在大陆中央的山脉,转瞬消失无踪。
霍云岸身后还剩下二十来个弟子。他带着人,从唯一的一条大路走进山林。
走出不到二里地,霍云岸猛地停下脚步。
他盯着前方——树干根本遮不住两把伞面,从两侧明晃晃地露出来。微风吹过时,扬起雪色衣摆的一角,衣摆上绣着墨色的群山。
霍云岸额角青筋跳了跳。
“楚行远,出来!”
楚行远撑着伞从树后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挂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只被发现了藏身处的懒猫,半点没有心虚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别的人呢?”
“别人没你这么无聊。”霍云岸带着人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楚家又把你放生了?那我不介意在这儿宰了你——问就说是手误。”
“首先——”楚行远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不信你下得了手。”
霍云岸眼眸微眯。
楚行远浑然不觉似的,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我带了大师兄的手信。”
说完,他从袖子暗袋里取出一封信,把伞夹在肩头,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来,姿态做足了,表情却还是那副欠揍的散漫。
霍云岸接过信。霍明义识趣地钻进伞下帮忙撑着。他抖了抖信上的水珠,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不多时,他收起信件,把伞从霍明义手里拿回来自己撑着,瞥了楚行远一眼。
“跟着吧。不过楚停风自己说了,你要是惹到我,我也没有手下留情的义务。”
“好说~好说~”楚行远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是同行的队伍里,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霍明义走在后面,看着楚三公子跟个好奇心重的猫崽子似的,时不时言语撩拨两句,或者伸手扒拉一下他大师兄的袖子。两人并肩而行时,楚行远的眼神几乎黏在霍云岸身上了——那不是什么警惕或者打量,更像是在看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霍明义越看越觉得奇怪。
‘不是听说当年楚三之所以提前结业回雪渡屿,是因为在学堂天天被大师兄按着揍,把心态打崩了么?这看着不像是手下败将看仇人啊……难不成那些年大师兄直接把人打服了?’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他大师兄就是这么人见人爱的存在!
“明义!”
前方一声大喝,霍明义吓得一激灵,差点把伞扔了。
霍云岸拧着眉回过头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叫你两声了,发什么呆?这什么地方,还敢走神?”
“抱歉,大师兄,这不是大家都在嘛……”霍明义的声音在霍云岸越来越冷的脸色里逐渐减弱,最后老老实实低头,“我错了。”
“带两个人,脚程快点儿,顺着大路去探探。”霍云岸毫不客气地吩咐。
“是!”霍明义随手点了两个人,一溜烟往前跑了。
跑得太快,雨水全打在身上,狼狈得像落汤鸡。
霍云岸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着,没有松开。
“屠家针对你针对得也太明显了。”楚行远伸手接了一把从伞骨淌下来的雨水,语气闲闲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伞柄上挂着的楚家舫舟坠子,长长的流苏在风中轻晃。
“你又做什么了这么招人恨?”
“我说我没做,你信吗?”霍云岸的视线落在四周杂乱的灌木上,声音沉了下来,“我不知道屠家都教了些什么东西。屠秋杀不太对劲——他针对得太明显了,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屠少主。他不是这么没有脑子的人。”
他顿了一下。
“要不你帮我分析分析,他这么做是想告诉我什么?”
“呵~”楚行远别开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有变化才是正常的好吗?而且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也回答不了啊。当年咱俩是一起揍了他一顿吧?但我可没有在打赢了以后还故意嘲讽两句。你被记仇到现在,不都是你活该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云岸侧脸上,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
“而且这不是对方心眼儿小的证明吗?想分析姓屠的背后的目的,你与其问我,不如想个办法逼问一下他身边那个跟班儿——他知道的肯定不少。”
“跟班儿?”霍云岸想了想,“你说屠疏和?”
“应该是这个名字。咱们这一辈里唯一一个没取字的那个。”
“那就是他。”霍云岸皱眉,“屠秋杀和他几乎形影不离。很难。”
“找个机会,我帮你把屠秋杀引开?”楚行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要不要帮你把桌上的茶杯挪个位置”。
霍云岸摇头:“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更主要的是,这次屠家负责的区域跟我这边几乎没有什么重叠,很难遇到。”
“也对。”楚行远想了想,又说,“那要不要我去四象城帮你探探?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回去。”
“屠家分散在外围的弟子都是些外门和杂役。你猜屠家的精英都去哪了?”霍云岸嗤笑一声,“你当我不想?屠家被围得跟个铁桶一样,蚊子来了都找不到地方下嘴。不知道在藏什么东西。”
“五境令吧?”楚行远脱口而出。
“哦?”霍云岸眼眸微转,“何以见得?”
楚行远挑了下眉,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散漫:“毕竟那可是能沟通天道的半神器啊。虽然只有器主才能叩响问道台的大门、找到问道台的位置——但那毕竟是半神器。虎视眈眈盯着它的势力,明里暗里这些年可没少过。不过你长居莲池不出来走动,估计是不知道的吧?”
“楚家也想要五境令?”霍云岸问。
“那我不知道~”楚行远耸肩,“雪渡屿就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了,我看老头子们过得挺自在的。持有五境令,看似成了仙门百家之首,实际上看起来更像是个靶子——谁都能看见,谁都想上去摸一把。毕竟是半神器,万一开发出来一点儿别的用途呢?”
霍云岸眼眸里泛起一丝冷嘲的笑意:“一步登天?”
楚行远也笑了,笑容是同样的讥讽,但多了一层“与我无关”的轻松:“大概?”
霍云岸摇头:“痴人说梦。”
“不痴、不贪、无嗔念——那是圣人。”楚行远笑着说,眼睛却看着霍云岸,“我是个凡人,也是个俗人。要换我拿到这东西,少不得也得生出点儿别的心思。”
霍云岸瞥了他一眼:“梦很美好,别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楚行远挑眉,笑意不减:“这话还给你。别哪天分不清真假,还得我来救你。”
“你想多了。”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两个呼吸后,前方跑来一个人影。墨色的衣衫在风雨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手中鹤穿云的纸伞看起来只剩下心理作用了。
霍执章抹了把脸上的水,停在霍云岸面前,气喘吁吁:“大师兄,我们找到夜莺府了。”
“夜莺府?”霍云岸脸色豁然一变,“你们确定没看错?”
“没看错,就是夜莺府。”霍执章重重点头,“上面还有我们设下的阵法,不会错的。”
楚行远纳闷道:“夜莺府不是在山脉深处吗?我们才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