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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守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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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一贯独善其身的家风,走阳山出事还是中洲出事,跟楚家有什么关系?雪渡屿那个寒风冻雪的鬼地方,妖鬼也不想靠近。楚行远本可以一走了之,把他丢给霍家弟子,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事情结束。

但楚行远没有。

楚行远对上霍云岸的视线,笑了下,不说话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各自移开目光。

碗里的汤已经见底,火堆也渐渐暗了下去。

“走吧。”霍云岸站起身,将碗收回纳物囊,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楚行远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顺手将火堆掩埋,确保不会有火星残留。

两个人收拾好一切,弯腰穿过低矮的通道,走出山洞。

——

洞外的景象让霍云岸脚步微顿。

一片空旷的原野在月色下铺展开来,地上的野草堪堪到脚背的位置,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从洞口一路延伸出去,脚边全是正在开花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霍云岸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但他心里已经看明白了——这姓楚的还是个享乐主义者,把楚家那套“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的家训贯彻得明明白白。逃命都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苦什么都不能苦了自己。

楚行远扭了扭腰,抻了抻胳膊,全身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一脸餍足:“那是——苦谁不能苦自己呀。”

霍云岸懒得接这话茬,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都黑了。你说的官道在哪边?赶紧走。”

楚行远不大开心地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上前领路。走下坡地段时,身后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光。

楚行远回头,看见霍云岸提着一盏明亮的莹灯。那光芒不是修行中人常用的灵光——那种光虽然亮,却总是带着几分清冷。莹灯的光是暖的,像是一轮小太阳,将两人脚下三尺以内的地面照得明明白白。

“看什么看?赶紧带路。”霍云岸横了他一眼。

楚行远“啧”了一声,拖长了语调:“是是——霍大师兄,要不要小的给您掌灯啊?”

“走你的路。”

两人一路穿过几个起伏的山丘,最后在一片松树林的尽头,霍云岸看见了那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光秃秃)的官道。

走上官道后,霍云岸蹲下身,借着莹灯的光仔细观察路上的痕迹。车辙印、马蹄印、还有模糊的脚印——他看了片刻,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楚行远已经摸出几枚赤金币,蹲在路边煞有介事地推算起来。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选定了同一个方向。

霍云岸从锦囊里取出绘制了法咒的纸页,信手折成两只马儿,随手施了个术法,折纸化作两匹不算神骏、但足够结实的木马。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前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

直到临近日出时分,霍云岸勒住马,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山峦,漫山遍野的桃花正在晨光中盛放,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天边坠落的云霞。

“桃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他眺望来时的路,在脑海中勾勒出山脉的走向和起伏,片刻后,目光一凝。

“我们距离走阳山脉还有三十里。”他的语气笃定。

楚行远看了看四周连绵的群山,又看了看那片桃花林,问:“怎么看出来的?”

“桃山。走阳山脉东边,翻过两座山就是桃山。”霍云岸指着远处某个隐约可辨的山脊线,“桃山距离走阳山脉的茶山堡,不到二百里。”

楚行远恍然:“那直接穿过桃山直行就行?”

“是。”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霍云岸微微侧头,楚行远也偏过耳朵——前方拐角处,隐约有细碎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呻吟。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分配好各自的任务。

霍云岸翻身下马,将木马收回袖中,身形一晃,便无声无息地翻上了路边的山石,借着林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楚行远则牵着马,沿着官道慢悠悠地往前走,手中握着那柄赤红如血的泊月剑,一副吊儿郎当、游山玩水的模样。

走过弯道,楚行远脚步一顿。

路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的左脚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搁在地上,脚踝处已经微微肿起。

楚行远快步上前,蹲下身:“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妇人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眼珠子看向面前这个笑容和煦的年轻人。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肩上忽然搭上一只手。

老妇人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一位容貌出众、一身白衣的少年郎正面带忧色地看着她。少年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容拒绝地将她扶起来,稳稳地按到一旁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楚行远看向霍云岸。霍云岸避开老人的视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人。

确认了,是人,不是妖鬼伪装的。

老妇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啊,小伙子。”

霍云岸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从老人脚踝上的肿起处扫过,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站到一旁,抱着剑,沉默地注视着周围的环境。

楚行远半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老妇人身上的灰:“老人家,您这是摔了还是怎么了?”

老妇人笑了笑,嘴里缺了两颗牙,但那笑容却给人一种和煦温暖的感觉,像是初春的阳光:“踩着石头了,滑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能站起来。”

楚行远撩起袍角蹲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懂点儿医术,给您看看脚。您哪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按揉老人的脚腕。老人“嘶”了一声,抽了口冷气。

楚行远又按了按脚背和小腿肚,一边观察着老人的表情,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更疼,但足以判断伤情。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容笃定:“没大事儿,您放心。”他看着老人专注望过来的眼神,语气又放柔了几分,“没伤到骨头,就是扭着筋了,问题不大。回头可能会肿起来,到时候用冷帕子敷上半天,睡觉的时候把这只脚垫高点儿。这段时间这只脚不能受力,都不用敷药,过几天就好了。”

老人面露喜色,但还是有些犹豫:“真的?”

“真的。”楚行远笑着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令人安心的真诚,“我是医者,您信我的。”

“诶,行。”老妇人真就这么信了。

霍云岸站在一旁,看着楚行远一边用冰凉的手隔着袜子给老人“冷敷”——其实是在用灵力帮老人缓解疼痛——一边笑眯眯地套人家话,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药味。很浓的药味。

他的肋下还缠着绷带,伤口虽然已经在愈合,但那股子草药的气味怎么也散不掉。

霍云岸:“……”

难怪老人家这么快就信了楚行远的“医者”身份。他这么大个“证据”杵在这儿呢。

更何况楚行远背后的马背上还真有个篓子,里面装着——蒲公英。

说自己是医者,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

老人家姓张,性子很是和蔼。楚行远笑眯眯地管人家喊上了“张阿嬷”,三两句话就把人家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张阿嬷是附近桃山的守山人。年轻时承前一任桃山之主“陶公”的救命之恩,在陶公去世以后,便替他守着这片桃山,说是等一位故人。

可等到张阿嬷从青葱少女到如今白发苍苍,陶公口中那位故人,依旧半点音讯也无。

楚行远问起陶公的事,老人只是摇头,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也不太清楚。

霍云岸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他的目光从老人花白的头发移到她粗糙的双手,又从她脚踝上已经肿起的伤处移到那片开满桃花的山坡。

一个人。在这片山里。等了这么多年?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和楚行远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默契,也有决定。

霍云岸俯身,稳稳地将老人从石头上扶了起来。楚行远顺势矮身,将老人背到背上。

“老人家,您家在哪儿?”楚行远偏过头问,语气自然得仿佛他只是顺路送邻居回家,“我们送您回去。”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了两句,但拗不过这两个年轻人的坚持,最终还是笑着指了路。

晨光洒在桃山之上,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霍云岸走在后面,一手提着莹灯,一手按着剑柄,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始终保持着警戒。

楚行远背着老人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很稳,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笑声时不时从前方传来。

霍云岸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他提灯的手,悄悄往楚行远那边偏了偏,让灯光也照到了他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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