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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守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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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水滴“滴答”声,声声有回音。

霍云岸睁开眼,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片泛着波光的石壁。他微微偏头,目光所及是一个幽凉的山洞,洞中有个不大的水潭,顶上的钟乳石正往下滴着水,每一滴落入潭中,都荡开一圈涟漪,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异味。身下铺着熟悉的、墨色远山的白衣——应该是楚行远的衣服。

霍云岸眉心微蹙。他人呢?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一阵钝痛袭来,让他闷哼了一声。低头看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不是霍家那件微微泛青的莹白弟子服,而是一件雪白的、近乎宣纸色泽的对襟长衫。料子是纯棉的,柔软贴身,领口和袖口这些需要挺括的地方,用一种手感特殊的、像是皮革的料子做了衬边。

做工精良,尺寸居然也合身。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领口。

……连里衣都换了。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衣襟看了一眼——果然,连亵裤都换过了。

伸手解开领口的盘扣,低头就看到了从腹部一路裹到肋下的绷带,侧面还隐隐渗出了血迹。他最后一招化开蛇皮时被擦过的蛇鳞划破了肋下,当时好像是有在流血来着?

山洞里凉幽幽的,但霍云岸的脸色比山洞还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尴尬的情绪,开始打量四周。山洞不大,一眼能望到头,除了那个水潭,什么都没有。他的两把剑——那柄已有缺口的制式剑和背后从不离身的“长安”——都好好地放在身侧,剑身上连泥渍都被擦干净了。

楚行远虽然脑子有病,但做事还算细致——主要还是脑子有问题。

“有病啊……”低声呢喃了一句。

霍云岸将剑重新背好,盘腿坐了片刻,估算了一下时间。外界应该又到傍晚了——他足足睡了一个白天。

山洞里光线渐暗,他起身,从纳物囊中取出一盏小巧的莹灯,注入一丝灵力,柔和的光晕立刻驱散了角落的阴影。灯光映在水潭上,波光粼粼,倒也有几分静谧之美。

然后他坐回原位,开始等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刻意放轻的、偷偷摸摸的那种,而是大大方方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节奏。

霍云岸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楚行远弯着腰从低矮的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另一只手抱着一大捆粗细不一的干柴。看见霍云岸坐在灯下,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布包丢在霍云岸身边。

“醒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云岸没应声。

楚行远也不在意,蹲下身开始拆那捆柴火,一边忙活一边说:“没找到你家师弟们,回来路上遇到几只不长眼的妖鬼,顺手料理了。你先把菌子洗洗,我起个火,将就着吃一点。”

霍云岸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袋子羊肚菌,个头不大,但品相尚可。

他拎着布包走到水潭边,将菌子倒进去,蹲下身开始清洗。清凉的潭水漫过指尖,带走了一些残留的倦意。

“你身上没吃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楚行远翻了个白眼,手上麻利地搭着柴堆:“你睡了两天了。我也是要吃东西的好吗?”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这两天我没敢走太远,山脉里妖鬼有些异常,估计还是那场雨搞的,现在什么吃的都找不着。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该考虑吃人了。”

霍云岸清洗菌子的手顿了一下。

两天?

他睡了整整两天?

“抱歉。”他说,声音很低。

楚行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纳物囊里摸出一口粗制滥造的石锅——不知道从哪捡的石头现磨的——架在刚生好的火上,又取出水囊里的水和随身带的油盐,开始煮汤。

两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菌子洗净下锅,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菌菇汤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热食下肚,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一股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湿冷仿佛都被驱散了些。

霍云岸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楚行远蹲在火堆另一边,喝得呼噜呼噜响,一点都不讲究。

喝到一半,霍云岸的目光落在楚行远袖口那对梅花纹的护腕上,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楚行远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眼看来:“怎么了?”

霍云岸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腰间的纳物囊里翻找了一阵。片刻后,他表情古怪地、磨磨蹭蹭地从囊中取出一碟东西,放在两人中间。

楚行远低头一看——

红豆糕。

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的、还带着点余温的红豆糕。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然后他伸手捻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斜眼看着霍云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

他大师兄的手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那天早上他端给霍云岸的那碟子吗?居然没吃?或者说——居然没倒掉?

“居然没丢了?”他忍不住问。

霍云岸不大自在地转开视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声音闷闷的:“食物做错了什么?”

“哼。哼。”楚行远又哼了两声。

霍云岸的眉心跳了跳:“别阴阳怪气的。吃完就该走了。”

“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霍云岸又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楚行远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语气里多了一份认真:“乱成一锅粥了。”他嗤笑一声,“走阳山脉的结界破了,妖鬼有求生的本能,都在往外头窜。屠家几乎全体出动,把整座山脉围了起来。外头打得精彩,里头也不轻松——妖鬼都在发狂,靠吞噬同类进阶。时间越久,妖鬼的实力就越强。何况走阳山脉本就是中洲最大的一条山脉,支脉都好几十条,搜起来麻烦得很。”

“哦。”

楚行远抬眼看他。

这个反应不对。

霍云岸端着碗,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楚行远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这家伙越是平静,心里头转的念头就越复杂。

楚行远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怎么走?”

霍云岸放下碗,抬眸看他,目光凉幽幽的,带着一丝审视。

“这里是哪?”

楚行远眉梢轻挑,昵着霍云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理当如此的了然。

“不知道。”他说得坦坦荡荡。

他盛了碗汤,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你没有离开过,是怎么知道我们不在走阳山脉的?”

霍云岸捻了一块红豆糕在手上,咬了一口。甜的,太甜了。他皱了皱眉,咽下去后才开口:“我闻到了桃花的味道。很淡,但数量绝对不少。走阳山脉没有大片桃花。”

“就不能是一棵很大的老桃树?”楚行远反问。

“以走阳山脉现在的魔气浓度,就算真有那么一棵老桃树,它也开不了花。”霍云岸的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楚行远沉默了片刻,随即无奈地笑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眉眼俱是爽朗。

“我倒是忘了,”他说,“霍家有制香的课业,霍大小姐对这些味道最是敏感。”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后一仰——一块红豆糕从他眼前飞过,“啪”的一声砸在身后的石壁上,一半黏在石面上,一半细细碎碎地掉了下来。

楚行远瞥了一眼墙上的残骸,撇了撇嘴:“粮食有什么错呢?”

霍云岸若无其事地嚼着菌子,仿佛刚才扔东西的不是他。

楚行远耸了耸肩,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哪。我带着你下山的时候,半山腰就没路了——塌得太快,我灵气不够御剑的,一路从山上滚了下来。山下还有妖鬼守株待兔,差点就被趁虚而入死在那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又半天不醒,我又没法子联系你家师弟们。稳妥起见,结界破碎的时候,我背着你跑了。慌不择路,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反正这里气息比较干净,已经离开走阳山脉的范围了。”

霍云岸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你这两天在外面有什么发现?”

“走阳山肯定有妖鬼逃出来,数量估计也不少。”楚行远的语气笃定,“不然屠家当初也不至于打着五境大会的幌子,让人给他们除妖了。”

闻言,霍云岸忽然有些梗住。

这话他要是没理解错的话——其他仙门大家,最初都以为妖祸是幌子?

所以他们的目的都只是五境大会?

只有他,带着门下弟子,是正儿八经冲着妖祸来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子”,嘴上什么也没吱声。只是端起碗,把那口已经凉了的汤喝完。

楚行远继续说:“离这里最近的有一条官道。最近两天我没遇到人,不清楚现在在哪。你又昏迷着,我没办法走远。不过刚才我接到了我大师兄的信符——我们还是得回走阳山脉。”

他放下碗,神情认真了几分:“逃走的大部分都是小鬼,几只大鬼还藏在山脉里发育着呢,得找出来。后续可能各家都会有长老进入中洲,商议妖祸的安排。”

他看向霍云岸,笑了笑:“我就等你醒来了,然后才好出去找路。”

霍云岸放下碗,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凉凉的弧度:“你确定不是趁着这段时间玩了个爽?要不是天黑了你怕是想不起来这儿还有个人吧?”

他这话说得刻薄,但楚行远知道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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