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赵无眠叫回来。”
柳贵君一愣,抬起头来:“陛下?”
李莲花没有看他,目光落向窗外廊下那株半枯的矮松,声音淡淡的:“叫回来。”
柳贵君的面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垂下眼。他的神色再次温和从容,只是袖下的那枚玉扳指被他捻得更紧了一些。
而贴身伺候的盛喜,立刻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疾步而去。
......
赵无眠并未走远,他就在行宫外等着。
宫墙外有一棵老榕树,枝叶铺开如巨盖,他站在树下的阴凉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听到宫门重新打开的声响,盛喜小跑着出来传话时,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眼底浮起一点笃定的微光。
赵无眠被再次引进去时,偏殿中只剩下女皇一人。
柳贵君不知去了哪里,盛喜则继续悄无声息的隐在大殿柱子的阴影里。
殿内的香炉换了新香,一缕极细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钻出来,袅袅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成透明。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温暖的菱形光斑,恰好落在李莲花的软榻前。
李莲花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赵无眠。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什么情绪都有,像深潭的水面,看不见底。
赵无眠走进那方光斑里站定了。
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身玄色曳撒官服照出一层暖褐的边。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赵无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提到嗓子眼。
然后他走上前去,跪在李莲花面前。
这一次他跪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李莲花衣袖上那枚暗绣的龙纹——九爪金龙,爪尖上缀着米珠,光线一照便泛出柔润的虹彩。
抬起头,赵无眠直视着李莲花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坚定。
他的声音低沉,却在空旷的偏殿里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
“母后。”
这两个字在偏殿中回荡着。窗外的风恰在那时穿堂而过,将案上的一本奏折吹得翻了几页,纸页哗啦地响了几声,又归于安静。
......
李莲花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眉峰没有动,唇角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依然平稳。
但赵无眠看见了她握着奏折的手指——那几根指节微微收紧了,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了几个发白的凹痕。
“儿臣求您,”赵无眠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这个他从未在人前唤过的女人,“给莫家一个公道。”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低声说:“也为大庸的法度,求一个公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内只剩下香炉里青烟上升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那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赵无眠的膝头、他的腰、他的肩,将他整个人浸在一种沉沉的压力里。但他没有动,依然跪着,脊背挺直,目光坦然。
李莲花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的一丝裂纹,隐隐透出底下流动的暖意。
“你从未用这个身份求过朕。”
“因为儿臣从未觉得需要。”赵无眠说,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可眼尾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但今日,儿臣需要。”
李莲花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鼻梁,又移到他的下颌,像在描一幅旧画的轮廓。那些年岁里不曾说出口的东西,此刻在两人之间沉默地流淌。
没有人知道那晚赵无眠和女皇说了什么。
殿外的侍卫被大内侍盛喜赶的远远的,只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有时是赵无眠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有时是女皇的声音,平稳而和缓,偶尔有长久的沉默——那种沉默里夹杂着纸张翻动的轻响,或是炭火崩裂的一声细碎的爆鸣。
星子在窗外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行宫里的灯笼次第点燃,暖黄的光从回廊的尽头一路蔓延到偏殿的窗棂上。
......
一个时辰后,偏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无眠退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
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细看他整个人,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那一点红只圈在眼睑边缘,不仔细看辨不出来。但他的神情比进去时多了一份笃定,那笃定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他的眉眼之间,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赵无眠走下石阶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了看夜空。天上一弯细月,旁边缀着几颗疏星,银白的光冷冷清清的,照在他的曳撒官服上,那些绣纹在月色下泛出幽暗的光泽。
垂下眼,赵无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终他只是拢了拢袖口,迈开步子,沿着回廊的灯光往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偏殿的窗内透出烛火,女皇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安静地坐着,很久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