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著:今宜睡
行宫在城北,占了整座山麓的半面坡。
宫墙高阔,墙头插着明黄的龙旗,被午后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御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上的铁片在日光下闪出冷白的光。
赵无眠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整了整衣襟,走到宫门前报了身份。
他在行宫外求见,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内侍小跑着出来,躬身引他进去。
行宫里的路他走过好几次,可每次进来都觉得陌生。
回廊曲折,每隔几步便摆着一盆修剪齐整的矮松,地上铺的是上好的金砖,砖缝勾得细密如发,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息。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从某扇半掩的门里飘出来,混着廊下流水池的清凉湿意。
内侍在前面引路,步子又碎又快,赵无眠跟在后面,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余光里只映着廊柱上朱红漆面那一层薄薄的光。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了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皇坐在偏殿的软榻上,身侧堆着几摞奏折,砚台中的朱砂墨鲜红。
她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笔尖不停,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红批。柳贵君侍立在侧,一袭月白长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整个人像一盏摆在暗处的灯。
见到赵无眠进来,柳贵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笑意极浅,只在他唇边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涟漪,倏忽不见。目光落在赵无眠身上,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样还算有趣的物件。
赵无眠没有看柳贵君。
他走上前几步,在殿中站定了,然后跪了下去,衣袍铺开在地砖上,脊背躬成一道沉静的弧线。
“臣赵无眠,叩见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绷紧的弦,稳稳地发出声来。
女皇这才抬起头。
李莲华,也就是大庸女帝的目光落在赵无眠身上,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深处的某样东西,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水,柔软了一瞬。
“平身。”李莲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搁在案上,“听说你要见朕,何事?”
赵无眠站起身,垂手站在殿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莫家的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无眠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地铺陈,从死契窑工的告发到大理寺的定案,再到他方才去官衙碰壁的经过,逻辑清晰,像是在镇抚司里整理卷宗一样冷静。
只是说到莫惊春三个字时,他的声音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但很快又接了上去。
说完之后,他躬身请求女皇下旨重审。
殿内沉默了片刻,李莲花的手指搁在奏折边缘,没有动,目光低垂着,像是在思索。
柳贵君在旁边轻轻开了口:“陛下,这案子臣也有所耳闻。大理寺已经审结,证据确实充分。赵镇抚使与莫家有婚约在身,未免有私心。”
他说“私心”二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他微微侧过头来看赵无眠的那一眼,似乎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李莲花“嗯”了一声,没有表态。
她的指尖在奏折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却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了一凝。
赵无眠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袖口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知道,单凭“疑点”二字,不足以说动女皇。
——自己需要更大的筹码。
可看了一眼立在女皇身边的柳贵君,他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无眠没有在柳贵君面前亮出底牌,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声音恳切而诚恳。
“陛下,臣并非要为莫家脱罪。臣只是恳请陛下,给莫家一个公平审辩的机会。万国会召开在即,各藩属国使团已经陆续到了府城,大庸以法治国,若让天下人以为大庸的衙门办案如此草率、如此仓促,恐怕有损天威。”
他说到“有损天威”四个字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送到女皇耳中。
李莲花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抬了起来。
她看了柳贵君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旁人读不懂的东西。随即她又看了看赵无眠,目光在他脸上停得久了些,像是在辨认什么。
“朕考虑一下,”她说,“你先退下。”
“陛下——”赵无眠往前迈了半步。
“退下。”
女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合拢。
赵无眠的脚步顿住了,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叩首退出。
偏殿的门在身后关上,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随即咔嗒一声合严了。
柳贵君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轻轻笑了:“陛下,这赵无眠倒是痴情。”
李莲花没有接话。
她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笔尖落下去,稳稳地画了一道批。可那笔停顿的时间比平常久了一些,朱砂在纸面洇出一个红豆大的圆点,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三息,才继续往下写。
隐在暗处的内侍盛喜赶忙上前,用干布吸那朱砂墨迹。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擦拭纸面的沙沙声。
柳贵君侍立在一旁,也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长袖下的手指轻轻捻着一枚玉扳指。
过了约莫一刻钟,李莲花忽然放下了笔。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