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中的梅瓶，随手又从案上拿起一只刚出窑的天青釉茶盏，举到窗前——晨光透过那薄如蛋壳的胎壁，整只茶盏便像是被光从内部点亮了一般，釉面泛起一层朦胧的青晕，温润得几乎要流淌下来，而那些开片纹理则如金丝铁线一般，在光中蜿蜒伸展，疏密有致地铺满了盏身，美得令人屏息。

莫失让将茶盏举到莫惊春眼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的傲然：“你看看这釉色，你看看这开片，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手艺，普天之下，独咱们续物山房这一家。高家想夺咱家的名额，凭什么？！凭他那青花瓷？！还是凭他那青不青、白不白、不伦不类的天青釉？！”

他说着，又将茶盏放回案上，指腹轻轻拂过那光滑温润的盏沿，摇了摇头，继续道：“再说高家的命案，那是他们高家自家的事。高文博杀没杀他爹，自有官府的人去查，毒药哪里来的也好，海捕文书也好，那是衙门的事，跟咱们续物山房有什么相干？！咱们一不窝藏凶犯，二不作奸犯科，堂堂正正做人，规规矩矩烧窑，怕他做什么？！”

......

莫失让说得条条在理，句句铿锵，连一旁正在为新出窑的瓷器擦拭窑灰的莫恋雪和刘氏都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莫惊春的不安似乎有些过分担忧了。

刘氏甚至还笑着劝了一句：“阿春啊，你爹说得在理，咱们行得正坐得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咱们躲远些就是了。”

可莫惊春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隐忧，却像一根扎进了皮肉深处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一动便牵扯着整颗心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道：“爹，您别忘了高家背后是谁。”

莫失让微微一怔。

......

莫惊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柳家。柳贵君如今可是女皇身边的大红人，风头正盛，一句话便能教人平地飞升，一句话也能教人万劫不复。高家攀上了柳家这棵参天大树，什么做不出来？”

莫失让的眉头终于实实在在地皱了起来，那些因为忙碌而暂时搁置的思虑，此刻被女儿这一句话猛地拽了回来，一层层地压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沉吟半晌之后，才摆了摆手，有些烦躁地说道：“柳家再厉害，也不能平白无故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这是大庸的天下，不是他柳家的天下。若是他们真敢胡来，难道朝廷就没有王法了吗？”

他这话说得虽然硬气，可莫惊春却听出了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一丝犹疑。

这几年走南闯北地历练下来，莫失让确实比从前长了不少见识，也见过不少世面，可正因如此，他心底深处其实也明白，柳家那样的庞然大物真要动起手脚来，岂是区区一个续物山房能抗衡的？！

他只是不愿往那最坏处去想，更不愿让家人多担忧。

莫惊春不再争辩了。她知道莫失让的脾气，别看他说话硬气，一会儿他肯定是写信给大哥莫少谦，还是偷偷的。

她想起了一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高家既然起了夺名额的心思，又搭上了柳家那样的靠山，便绝不会因为自家瓷器拿不出手就善罢甘休。

那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定还在死死地盯着续物山房的一举一动。

......

当天下午，莫惊春跟家里扯了个由头，便独自出了门。她拐过两条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便径直朝着府衙的方向去了。

府衙后院之中，赵无眠正在练射箭，一柄沉铁长弓被他拉得满如圆月，弦上搭着一支白羽箭，箭尖稳稳地指着数十步外的靶心。

他松指放弦，那箭矢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笃”地正中靶心红点，箭尾的白羽犹自震颤不休。

听得脚步声，赵无眠偏头一看，见是莫惊春来了，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收了弓箭迎上来，边走边将弓随手递给一旁的随从：“阿春？怎么突然来了？出什么事了？”

莫惊春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地将那封信的内容、高家的变故、以及自己心中越来越浓重的忧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慢，也很细，每一个关节都不曾遗漏，说到高文博那句“关乎莫家存亡”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

赵无眠静静地听着，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最终凝成一副严肃深沉的神色。

他没有像莫失让那样轻描淡写地摆手说不相干，而是垂下眼帘思忖了许久，再抬起眼时，那双眸子之中已是一片沉定的郑重：“你担心的，有道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随手拎起一只茶壶给莫惊春斟了一杯温茶，推到她面前，自己却不喝，只负手而立，望着院墙上攀爬的藤蔓缓缓说道：“高家背后有柳家撑着，而柳家在京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朝中有不少大臣与其交好，真要动什么手脚，确实防不胜防。更何况——”

他偏过头来看向莫惊春，“高文博这个人，胆小又畏畏缩缩，这样的人，实在不像是个会亲手毒杀亲父的禽兽之徒。这里头，恐怕另有隐情。”

莫惊春看着那杯茶，热气的温蕴下，茶香袅袅，可她心头却依然冰凉一片。她抬眼望着赵无眠，声音很轻：“我很担心......”

赵无眠弯腰，端起那杯茶放进莫惊春手里，他双手捂住莫惊春的手，低头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高家与柳家联手的事，我本就在暗中留意。你放心，此事我自然会去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便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便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褐出来，腰间只挂了一柄不起眼的短刀，又点了两名亲信缇骑，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人从后门出去了。

......

莫惊春站在府衙的后门处目送他的背影。

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西山，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与绛紫，赵无眠的影子被那斜阳拉得又细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朝巷口延伸而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那一片沉沉的暮色之中。

她在那后门处站了许久，直到晚风吹得她衣袂翻飞，直到手脚都开始发凉了，才慢慢地转过身往巷子的另一边走去。

这一夜，莫惊春没睡好。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浓雾弥漫，四野苍茫，白茫茫的雾气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兜头罩住。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雾中奔走，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是高文博。

高文博正朝自己的方向跑来，衣衫凌乱，面色仓皇，嘴一张一合地似乎在喊着什么，可任凭莫惊春怎么竖起耳朵去听，都只能听见一片死寂的风声。

自己拼命地朝他跑过去，想要听清高文博究竟在说什么，可那雾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是一堵堵白色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然后，雾散了，高文博消失了，空荡荡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封信，可就在她弯腰去捡的瞬间，那些墨迹忽然开始融化，像被水浸泡了一般洇开、流淌、变红，最终化作了一摊浓稠的、散发着铁锈气息的血水，在地面上缓缓地蔓延开来。

......

莫惊春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后背的衣衫湿透了一片，黏腻地贴着皮肤。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之中疯狂地擂动，咚咚咚地敲得她耳膜生疼。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更鼓——三更天了。

她拥着被褥坐起身来，望着窗纸上那一小片暗淡的月色，只觉得那根扎在心头的刺，又往深处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