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著:今宜睡

那封信，便像是投入深潭的一枚石子，入水时激起了几圈涟漪，涟漪缓缓荡开，荡到岸边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水面复又归于平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莫惊春知道，石头沉下去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了。

那枚石子只是安静地躺在水底最深处，旁人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直在那里，沉沉地压着水下的暗流，搅动着泥沙，改变着水流的方向。那些变化太过细微，微到水面之上的人浑然不觉，可水底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就像高文博失踪之后，府城里忽然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日夜在自家续物山房附近的巷口转悠，既不叫卖也不叩门，只远远地站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莫家的大门。

就像赵无眠派去查访的缇骑，回来说，那南江北土地庙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还发现了一块衣服的碎片。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像是一根根丝线被人从暗处牵动，一点一点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续物山房这艘船，还在万国会的波光潋滟之中稳稳地朝前驶着，船上的众人皆以为风平浪静、海阔天空，可莫惊春却分明感觉到，船底的水流已经开始变了。那枚沉入水底的石头，正在无声无息地改变着整条河的走向。

莫惊春不敢说，也不能说——说出来，不过是徒增一家人的焦虑罢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封信绝非石沉大海，它只是沉到了所有人看不见的深处，在那里静静地、不动声色地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

水面上波澜不兴的那几日，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

果不其然，三日后的傍晚，沈九骑马而来，手中还死死攥着一只灰羽信鸽，脸色沉的像河底的泥。

“莫姐姐！高家出事了——高家报丧！高大老爷死了！说是被高文博害死的，高文博跑了！”

莫惊春正端着一盏茶凑到唇边，闻言手猛地一颤，那茶盏脱了手，“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青瓷碎片四溅开来，在暮色之中泛着冷冽的碎光。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将她的思绪搅得一片混沌。

远处的天空将暗未暗，西边的云霞烧成一片血红。

......

高家不仅在浮梁出名，在府城也算是有名有号的人家。

所以高大老爷暴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遍了整座府城。

茶馆里、酒肆中、街角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突如其来的命案。

——高家大房的高大老爷，不是前几日还会友了吗，怎么一夜之间就暴毙了？

——据说尸身上有中毒的迹象，面色青黑，唇角渗血，症状骇人。

——高家的仆人指证，那日傍晚时分，大房少爷高文博曾亲手端了一碗参汤送到父亲的书房里去，说是新得的老山参，给父亲补补身子。

——高大老爷喝下那碗参汤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腹痛如绞，满地打滚，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嘴中发出凄厉的嘶喊，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便断了气。

——高文博，则在当夜便不知所踪，连卧房中的几件换洗衣裳和银两也一并不见了，显然是连夜出逃了。

......

府衙很快收到浮梁县衙送来的申状，当即立案侦查，画着高文博画像海捕文书连夜发往各州县，城门处也加派了守卒盘查出入的行人。

一时间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些与高家大房有些往来的亲戚和友人纷纷闭门谢客，生怕被这桩命案牵连进去。

莫惊春一夜未眠。

她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反反复复地，莫惊春想着其中的每一句话，想着高文博约莫问月去土地庙相见的举动，想着高文博信末那句“关乎莫家存亡”的沉重之言——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高文博刚刚传信约莫问月出面，高大老爷就突然暴毙；高文博刚刚说要告知一件关乎莫家存亡的大事，转眼之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杀人逃犯。

这一桩一件，环环相扣，衔接得如此紧密，反倒显得刻意了。

可若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局......

——那布局之人究竟是谁？！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

且行且看吧！

莫惊春将信放在一边，吹灯睡觉。

......

第二日清晨，院子里几声鸟雀的啁啾叫醒看莫惊春。

想了想，莫惊春还是决定将此事告诉莫失让。莫少谦昨日傍晚就出门去其他府上送货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家中能商量大事的，便只有莫失让了。

从沈九送信到高大老爷暴毙，从土地庙的空等到高文博的失踪，莫惊春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一字不落地讲给了莫失让听。

可莫失让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整个人的心思全都扑在窑火与瓷器之上，盯着釉色的浓淡、窑温的高低、出窑时那一瞬间的开片效果，精神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莫惊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捧着一只刚刚出窑的天青釉梅瓶，正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目光全然黏在那釉面之上，思绪明显还没有从窑火边收回来。

待到莫惊春将话说完，莫失让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拽回了神，眉头慢慢地拧起来，抬眼看向女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阿春，你的意思是……高家想要替代咱家？”

莫惊春郑重地点了点头。

莫失让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