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爷子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摩挲一个难题。
而莫失良,此时则恨得牙痒痒。
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但话是秦氏说的,据理力争也应该是秦氏,他一个当大伯的,总不能在小辈面前和自己的兄弟撕破脸。
可那股子恨意憋在心里,憋得他胸口疼,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指着莫失让的鼻子骂一顿。
“老三,你当你大哥是窑工?!你昧了良心啊!”
秦氏早就憋着火气,此时正好爆发。这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堂屋的房梁都震了震,灰尘从椽子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恼怒,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最喜爱、最听话的大儿子,要继承莫家的长子,怎么可能去给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分了家的老三做窑工?
就算之前犯过小错——在秦氏心里,偷换赎罪名额,哄自己卖掉“德润窑”字号,骗走四千两,不过都是小错!
秦氏越想越怒!
窑工!
那是什么?
那是粗活!是脏活!是下等人干的活!
她的莫失良是莫家的长子长孙,是正正经经的莫家正枝,怎么能去做窑工?这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这不是把她大儿子的脸面往地上踩是什么?
“祖母,窑工怎么了。”
莫惊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她锔瓷器时下第一锤,不急不躁,力道刚好。
“我们家,二伯家,就是老姑,谁不做窑工的活?!您现在吃的用的,给您和祖父赎罪打点的银钱,咱老莫家‘德润窑’的字号,我们‘续物山房’的名声,都是从一块一块的泥巴,一窑一窑的窑火中烧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氏,目光落在正堂高悬的那块“德润窑”牌匾上。牌匾上的字是莫家祖上传下来的,黑漆金字,笔画苍劲,在昏暗的烛火里泛着沉甸甸的光。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她说的是实话,是真话,是那种谁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真话。
莫家的家业是怎么来的?!
是泥巴里捏出来的,是窑火里烧出来的,是莫家几代人满手老茧、满身灰尘干出来的。
不是靠“正枝”两个字就能砸下来的,不是靠长子长孙的名头就能传下去的。
“死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被揭短的秦氏瞬间涨红了脸,红得像窑口里的火砖,又红又烫。她指着莫惊春的手指在发抖,食指恨不得戳到莫惊春脸上去,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尖得像是瓷片划过铁器。
她被戳中了痛处,疼得跳了起来。
“老三,你就让你闺女这样挤兑你娘?!”
看的出来,这一次秦氏是真伤心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串一串地往下滚,把她脸上扑的粉冲出了两道沟。她哭得不像是装的,嘴唇哆嗦着,胸口一起一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秦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莫失让,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祖母,你这话说的不太妥,我在说的是道理,不是孝道。”
莫惊春依然没有慌,她的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平了,平到像是在念一本账,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把“道理”和“孝道”分得很开,像是在桌上摆了两只杯子,一只是道理,一只是孝道,谁也不碍谁的事。
“老三,你看看,你看看……”
秦氏哭得说不出囫囵话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指着莫失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管不管?你到底管不管你闺女?
“祖母,道理就是道理,你喊我爹,我爹也管不了道理……”
......
“阿春!”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