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著:今宜睡
莫失让没说话,秦氏脸色越来越不好,明显就要发作。
莫惊春明白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正要起身说话,却被莫少谦拦下。
莫少谦一直站在莫失让身后,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莫老爷子。
莫老爷子的那个眼神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因为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不是父母对子孙的目光,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审视,就好像一个掌柜的上下打量活计——估量伙计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莫少谦一只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他缓缓起身,神色却彻底沉了下来,沉得像窑口里烧过了的火灰,看着是灭了,底下还藏着烫人的温度。
“干活?!”
莫少谦看向莫老爷子和秦氏,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冷冽的锋利。
“大伯是能拉坯,还是能看窑火?!”
他说的话很直接,直接到几乎是打了秦氏的脸。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客客气气,就那么直愣愣地把话摔在了桌面上,摔得脆响。
秦氏的意思尽管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自然是要莫失良在莫惊春她家的产业里做个管事什么的,体体面面的,不沾泥巴不碰窑火,动动嘴皮子钱还不少就行了。
结果莫少谦一开口说的是窑工——窑工是什么?是满手泥巴、浑身灰尘、在窑口里一蹲就是一整天的苦力活!
这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
秦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的不是羞,是怒。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词儿,只能狠狠地瞪着莫少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莫失良直接黑了脸。
他的脸黑得比窑口的灰还难看,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两只手握的紧紧的,指节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少谦,你爹可还没说话……”
“大伯,我哥如今是举人了。”
莫惊春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这一句轻飘飘的,笑眯眯的,像是顺手递过去一碗茶那么自然。但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
举人。
那可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功名。那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是跨过了多少寒窗苦读的坎,才换来的一个身份。
莫失良当年考了多少年都没考上举人,最后灰溜溜地回了家,这是整个莫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
而莫少谦这个“举人”还是镶金边的。
他不仅就读在众多官宦子弟读书的修然书院,还因为自家的瓷器和书院的山长关系极好。
莫惊春这句话一出来,像是在堂屋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莫失良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不是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正是因为听出来了,所以才更恨。恨莫少谦考上了举人,恨莫惊春拿这个来堵他的嘴,恨自己当年没考上,恨这一切都他妈的不公平。
但他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能说。
“对,外面的事很多都靠少谦。家里的事我管的也少,家里家外有孩子娘,阿雪管着铺子不用我,我也就看看窑火,自己做做瓷器,但技艺上也有些落伍了,如今窑口都靠着阿春。”
莫失让老实地补充。
他是真的老实,老实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都顿一顿,像是在认真回想自己到底会些什么、不会些什么。
说完,他一一看过莫惊春、莫少谦和莫恋雪,满脸的欣慰。那种欣慰不是做给人看的,是真真切切从心里长出来的,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照进窑口的一缕阳光。
看到着莫惊春的时候,想起了她在窑口里蹲着看火的样子,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候,比自己还认真。
看到莫少谦的时候,想起了他捧着书本的样子,一盏油灯熬到天亮,熬得眼睛都红了,还在背那些自己听都听不懂的文章。
看到莫恋雪的时候,想起了她站在铺子里和客人说话的样子,不急不躁,条理分明,比他这个当爹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的孩子,个个都好。
个个都比自己强。
莫老爷子这会儿是彻底无语了,甚至都在想着三儿子是真的老实还是故意这么说。
他端详了莫失让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试图从那张老实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莫失让的表情太过坦然了,坦然到不像是在演戏,可如果真是老实的,那这番话带来的效果,未免也太恰到好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