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辛苦了，真没想到高家如此高义，心~甘~情~愿地帮大伯您，帮祖父、大嫂、少阳哥和念秋姐，如此出钱出力还不求回报，果然是大善人！”

她的声音感动至极，语气虔诚得像在佛前烧香，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真挚。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感激和崇拜，好像在说——高家真是大好人啊，大伯您真是遇到贵人了啊。

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莫失良。

那一眨不眨的目光，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不动声色地扎进了莫失良的话里，扎进了他那些“高兄”“高义”“心甘情愿”的漂亮话里，扎得又准又狠。

果然，莫失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那心虚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道闪电，刷地亮了一下就灭了。

莫失良的眼珠子往旁边偏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他的脸皮足够厚，那点心虚还没来得及浮到表面，就被一种更顽固的情绪覆盖了——那就是理所应当。

他理了理衣襟，重新坐正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切换回了理直气壮，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只是灯影晃了一下，谁也看不清。

莫老爷子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老大，高家真没说其他的？”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多了一点光，一点精明的、老练的、活了大半辈子练出来的光。

他从太师椅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

“爹，高兄……高兄确实高义。”

莫失良的声音软了几分，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声音往下沉，语气往回收。

与此同时，他还一直朝着莫老爷子使眼色——他的眼珠子往莫失让那边斜了一下，又往莫惊春那边飘了一下，最后定在莫老爷子脸上，眼神里的意思是——爹，别问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这里人多，不方便。

莫老爷子沉着脸盯着莫失良看了半天。

那半天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正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莫惊春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院子外面传来的狗叫声，能听见远处南江上船夫的号子声，就是听不见任何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莫老爷子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快，但沉甸甸的，压在莫失良身上，压得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莫失良的额头开始冒汗。

那汗珠很小很细，密密地铺在额头上，在油灯的光里闪着微微的光。他不敢抬手去擦，也不敢低头躲避，只能硬撑着迎上莫老爷子的目光，嘴角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纸，风一吹就要掉。

秦氏在旁边坐不住了。

看着大儿子窘迫的模样，她心里那个急。

是，老大是哄骗了自己的银子，可他不也是被骗了？！还差点被卖！

如今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说其他的干什么？！

秦氏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莫老爷子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不安地摩挲着，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文氏已经不哭了，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莫老爷子和莫失良，又低下头去，继续绞她的衣角。莫念秋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莫少阳始终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漫长的沉默之后，莫老爷子终于“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

他的身体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两只手也从扶手上拿了下来，交叠在腹前。他的眼睛又半闭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回了那种木然的、漠然的、什么都不想管的疲惫。

莫失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长到莫惊春觉得他把这辈子的气都在这一刻吐干净了。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脸上的肌肉也松弛了，那个僵硬的笑容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他偷偷地、飞快地看了一眼莫失让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莫惊春的脸色，然后垂下眼帘，端起了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但他像是没感觉到，喝得很响，很用力，像是在用这声响填补正堂里还没散尽的沉默。

秦氏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是内心深处真挚的，热络的，亲切的，放下心的，带着一种“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的和稀泥的味道。

“老三啊，”她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你看，你大哥也回来了，你爹也回来了，咱们一家子总算团圆了。你富贵了，又有铺子又有庄子，你大哥他们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这回来了就先歇一歇，你看你那也安排一下，等你大哥他们休息好了，就去你那干活去……”

“娘！”

莫失让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秦氏。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他的目光从秦氏脸上移到莫失良脸上，又从莫失良脸上移到莫老爷子脸上，最后停在正堂上方那块“德润窑”的匾额上。

那块匾额传了他们莫家好几代，木头已经发黑了，字迹也模糊了，但它还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莫惊春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块匾额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温润的光，像一只苍老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