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著:今宜睡
用油灯是府城的习惯,而秦氏明显也觉得好,回了老宅也点的这个。
大庸的榨油技艺已经很先进,油灯用的就是芝麻油。
芝麻如今已经算是普遍,但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顶多用来吃,用作油灯还是少数。
而老宅在府城也算是官宦之家,用点子芝麻油的油灯还是完全用的起的。
回了浮梁之后,在有莫失让的供养下,用油灯的习惯就没改。
但不得不说,油灯确实比烛光亮。
在油灯的灯光下,莫老爷子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莫失良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半边亮半边暗,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他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算计。
见无人说话,莫失良咳嗽一声,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一屋子人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身子更是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架势,好像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和不易全倒出来。
“娘,老三,你们听我说。我不是要哄骗你们,是我运气不好。那个王八蛋,他翻脸不认人!说好的分红不给,我去找他理论,他找人把我打了一顿,还绑了我到皇都,差点我就被卖到南风馆啊!”
莫失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眼珠子擦出来似的。
说完话的嘴唇也在哆嗦,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可仔细听,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只有愤怒和不甘,像是一个赌徒输光了最后一把银子,蹲在赌场门口骂庄家出千。
编,继续编!
莫惊春心底暗骂。
“后来是高家救了我。”
莫失良深吸一口气,像是把那段屈辱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正堂里的人能听见,带着一种“我不愿再提但为了你们我必须说”的隐忍和克制。
“高兄在皇都认出了我,他说咱们虽然没成了亲家,但情谊还在,不仅花了大价钱救我出来,还替我追回了被骗的一半的银子。”
他说到“高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的亲热,格外的自然,好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可莫惊春注意到,他的眼珠子飞快地往莫老爷子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怕被谁看穿什么。
“大哥,你说是高家?”
莫失让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了桌沿上。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那几道竖纹深深地刻了进去,像有人拿刀在那里划了几下。
“对,就是差点成为亲家的高家。”莫失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你们没想到吧”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郑重的神情。
“不仅如此,他知晓爹被流放,赶忙动用关系,弄来了赎罪文书,这不,我才能将爹给带回来。”他说着,伸出手朝莫老爷子那个方向指了指,像是在展示一件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然后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一个年长的哥哥在教育不懂事的弟弟。
“老三,据说你搞出个骨瓷,还入股了别的泥巴行,不是我说你,有了点钱也不能目中无人,高家咱也知根知底,问月那亲退得实在不妥啊……”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遗憾和责怪,好像莫失让退掉高家的亲事是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莫失让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是惊,是那种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惊。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该说什么。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尖差一点就扣进了木头里。
“大哥,你说爹能回来,不是被赦免,是因为高家给办了赎罪?”
莫失让豁地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圆凳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凳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不止是凳子,莫失让整个人也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如果不是高家,你大哥我如今说不定坟头草都老高了。而且还有爹,如果不是高家帮忙给弄了赎罪,爹只怕病死在南边了。”
莫失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高家帮我是应该的,你们欠高家的情也是应该的,至于问月那门亲事退得不妥,那更是明摆着的事。
“那也不能和高家......”
莫失让刚要出声辩白,可莫失良比他更快。
“老三,我到的时候,爹躺在茅草屋里,发着热,被子褥子潮得能拧出水……”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但这一次哭得没有那么用力,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博取同情,可偏偏这种不经意的可怜,比故意的哭诉更让人心里发酸。
莫失良一副劳苦功高的样子,述说着莫老爷子的惨状和自己的不容易。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擦完眼角又擦了擦额头,动作连贯流畅,一气呵成,好像在台上演了几百遍的老戏骨,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毫厘。
莫惊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踩进了陷阱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冷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