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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睡不着的顾旷又在看信。
孟寥走后,他心乱如麻。不祥的预感并未因采取了行动而被安抚,却无故反扑得愈烈。
顾旷索性将那避之不及的几封信以毒攻毒地重新摆在眼前,逼着自己直面。这一面,还真让他面出了些新的东西:
“徐叔子”那两封信,从内容到格式,像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一般:一个门客突发急症,等他还是先上路……一个门客突然失踪,等他还是先上路……
他是急昏了头,先前怎么会连这点也看不出来?徐叔子何等繁缛的文风,何时变得这般简洁,如此雷同,简直像怕他不起疑心一般。
能细心模仿字迹的人,怎么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怕他不起疑心?
顾旷一跃而起,险些扯碎了信笺:如此相似……连每行相同位置的字句都几乎一模一样,恶意维持着一种有意为之的工整。字里行间,仿佛浮起鬼魅的冷笑。
头脑嗡然,顾旷骤然喊道:“来人!——去把孟校尉追回来!”
守夜的卫兵立刻出现:“是,郎将。追去哪里?”
……孟寥已离开了两日。
顾郎将浑身一懈,颓然抵着额,半晌道:“不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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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行夜宿,轘辕关后,又途径鄂岭口。山坡渐缓,入了嵩南谷地。
山脚下,夕照落在道旁田垄。一只大黄狗穿过土路,领着一行安详收着翅膀的白鸭。
孟寥勒马等它们经过。他想起炊饼。也想起后院养的两只鸡,小芦和小南瓜。聿如走时,无法一并带走,留给了尤娘子。
他的聿如。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
一人一车的剪影,静止在落照里。
庄园离此地已不远,亟待解决的难题还在眼前。
山道曲折。一面垂着薜荔的山壁下,他偶然回首。隔着狭窄河谷,一座悬崖清拔秀逸。崖上的黄昏撞入眼帘,他无由地心头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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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斜的崖顶映着晚霞,袅娜地升起一缕炊烟。
聿如正在小厨房做饭。
灶火烧得旺旺的,厨房里前所未有地明亮,连冰冷的石壁都被火光耀暖了些。
厨房里还有一篮菘菜,是后园里种的。她自己调料,尝味,放了豆腐和干野蕈,香香地做了一碗面,捧到桌前,坐下来趁热吃。
终于不再是冰冷的饼和冰冷的茶。热热的食物落了肚,整个人精神抖擞。
聿如满意地吃完面,洗了碗筷,这才从锅里盛出另一碗面,拿碗倒扣盖着,托盘盛着端出厨房,神清气爽地穿过回廊。
庭院里夕阳灿烂。一日的工夫,她拔了庭中半人多高的杂草,清理了墙头枯萎的藤蔓,架梯扫了屋顶的落叶,打扫了枯井旁杂草落叶,一庭阴云惨雾之气为之一廓。
她端着面,叩了叩静室的门,推开。
屋里,女冠坐在榻上,背靠着墙,刀子般的眼风扫过来,身上盖着半幅被衾被踢得乱七八糟。
聿如在榻旁坐下,放下食盘,替她把被衾掖好,这才打开面碗。
香气扑鼻,她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女冠唇边。
女冠闭了眼,恨恨扭过头。
聿如叹口气道:“你不要,我便自己吃了。我今天面做得不错。”
女冠喉间一动,仍闭目不看她。
聿如道:“我放开你,你自己吃,好不好?”说着将面放到一旁,仍拿碗盖了。自己从旁挽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着,先去解她双手的绳索。
那原是女冠要捆她的。
昨夜虽然被吓个好歹,愤怒之中却反而分外激发出力气。孟寥没有白教她那些防身本事。
女冠霍然转过头,嘶声道:“你去哪?”
聿如低头解着绳索,耐心道:“我要走了。脚上的绳索,师父待会儿自己解罢,不难。”
女冠咬紧了牙,瞪着双眼,缓缓抬起下颏,扭曲的脸庞霎时间变得无比可怕:“你以为你逃得掉?”
她解开最后一道绳索,仰面一笑:“师父保重。”
待到女冠气急败坏地蹬开脚上的绳索追出门,却先在恍若隔世般的庭院不觉收住了脚步。
高墙仍是高墙,梧桐仍是梧桐。打扫一新之后,却竟有一种生机,沙沙流淌在秋天的晚风里。
女冠立在檐下,茫然仰起头。
慢慢走出观外,人已不见了踪影。暮色尽头,倾斜下坡的一片平芜,苍苍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