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冥冥。
观中的黄昏最是凄清。
薄雾渗入窗牖。一整日,女冠都与她同处一室。女冠静坐,她写经。除却呼吸,不闻人声。
写毕的经卷一卷卷整齐垒在案头。烛台上昨夜的残烛已燃到了底。
天光渐是太暗了。眼前忽然一阵眩晕,聿如一手撑住额头。她抄书抄得手疼,又饿。女冠过午不食,她从早抄到晚,实在做不到。
后厨没有锁。但她不想偷偷摸摸。聿如搁了笔,直接走到女冠面前:
“师父,我很饿。”
若女冠还要她修炼辟谷之术,她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宽袍广袖的女冠抬眸审视她。聿如倔强地与她对视着。她要吃饭。
有顷,女冠出乎意料地慢慢起身:“来。”
她原以为女冠最好也不过让她自己去后厨。聿如诧然跟在她身后。昏黄的暝色笼罩着回廊。荒草萋萋的庭院里,秋阴不散,桐生井底。她忽然觉得女冠很寂寞。
进了后厨,女冠慢慢悠悠,亲自从食橱里取出两个冷素饼。聿如绰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碗茶,将饼和茶先放到她面前。
她启唇:“我不吃。”
灯下,女冠三十余的年纪,肌肤细腻白皙,嘴唇却异样地鲜红。垂睫时投下的阴影,像雪地上的松枝。
聿如含着诧异默默吃饭。女冠静静坐在一旁,等她吃完。
一座道观,唯有两人。一种奇怪的相依为命的氛围。
后厨只点着昏暗的油灯。石墙经年烟熏,却仍透着冰冷。脚下的泥地,不知印过几代女冠的履印。
她们都从这里消失了。
女冠察觉到她在看她。
“今夜不必抄经,早些回房。”
“夜里多梦,恐扰了师父清净,往后我还是回自己房中。”
女冠竟不生气,半合着眼:“得寸进尺。”
聿如淡淡道:“我如今尺寸皆无,何来得与进。”不过是想收回被侵占的边界。
女冠闻言,缓缓掀起眼眸,含着若有若无的笑:“那间屋子,不干净。”
聿如刚想说她打扫得很干净,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女冠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晃在头顶上。倾斜石墙上的烟迹,看上去很像一个人形。
“你道,我为何连来后厨也要陪你?”
“入夜了。”她说。
“这里,不干净。”
古庭院里,梧桐从枯井口长出来。女冠起身离开。聿如在她身后道:“我不怕。”
“师父早些歇息。”
女冠不再说什么。
回到静室,女冠不在。聿如仍抄完今日要抄的部分,才秉烛归寝。
长而深细的走廊,烛台飘浮在黑暗里,她板着脸目不斜视地回到自己房间。
身后一个影子飘过。
她不怕。聿如回到自己屋里,闩了门,四下照了一番,放下烛台,把铺盖展开,拍干净,解衣,吹熄蜡烛躺下,裹紧被子,开始想他。
想着孟寥,什么妖魔鬼怪她也不怕。
脱离了女冠的凝视,思念着爱的人,她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抚平了恐惧,却又牵念起孟寥。
离别太匆促,日日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入梦。梦里能有他。
可这回,是寒鸦盘旋的战场。迷雾四起,尸横遍野,她一步一跌,在染血的铠甲中辨认着。
翻过一副盔甲,不是他。
再翻过一具,也不是他。
她踉踉跄跄,不停歇地寻找,拭净陌生士兵面上的尘土与血痕,他就在这里,躺在战场之上,等她带他回家。四野传来亡魂们的哀哀哭号。
梦外的聿如骤然醒脱,瞪视着眼前的黑暗,刹那间不知此地何地。
——四壁之间,从重壤深处传来的,闷而模糊的哭号。
一张脸俯视着她。
明明睡前亲手闩上的门。而丹唇鲜红的女冠,不知何时坐在她的榻旁。冰冷指尖划过她的面颊,将她按回枕上,一根绳索绕上她的双腕:
“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