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被褥已经拍过很多遍了。睡觉也不需要叠被子。
在阿瞻阿怀面前的沉稳笃定踪迹全无,孟寥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现在该脱了外衣,睡觉。可他忽然担心当面解衣太过冒犯。
虽然她早已在包扎时把他脱了许多回,可这不一样。
油灯好像太亮了。
但突然吹熄了灯,也很奇怪。
孟寥只得放着灯。缓缓抬手解衣,背对着她,面上发热。
他迫切地要找些话说,匆匆打捞起唯一能记得的事情,先填满这空白的间隙。“我和阿瞻阿怀谈过了。”他说,“我想尽快成婚。成婚后我陪你守孝,等令尊孝期过了,我们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背对着她求婚,浑身一紧,蓦然回首:“对不起聿如,我……”
聿如坐在衾被中间。
宽松的中衣竟已沿肩背滑下,堆叠在腰际,身上仅着一件抱腹。她闭着眼,咬着牙,好像在跟心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孟寥想也不想便箭步上前,替她严严实实裹好中衣,抱起被衾也拢在她身上。他喉咙发干,心口剧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
聿如被他裹在被子里,浓密的长睫合覆在眼睑,颤颤抖动。孟寥心疼至极,牢牢按着被衾,怆然闭目。他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她今夜经受了那般欺辱,他竟还能让她再误会。一切解释,一切对瞻之怀之的承诺,此刻再说出来,都像道貌岸然的借口和托词。她向来那么信任他!想到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褪下衣裳,犹如溺水后仍强迫自己把手伸进水里,他恨不能插自己几刀。
“我只想和你成婚。哪怕只有名分。”
孟寥抵着她的额头,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
“成了婚,才能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
一阵从脊背深处传来的战栗。聿如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震,抬起眼帘,举起手,试着抚触他的脸颊。
孟寥蹬掉靴子,抱着聿如躺到榻上。他撑开被子包裹着她,她也拉着衾被盖住他的后背,直到两人都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的手臂枕在她脑袋下面,她微微屈膝,双足抵在他的足上。两人第一次这样睡着,却好像前世已经共枕眠过一生,彼此都找到了最熟悉、最舒适的姿势。
额头相抵,呼吸相闻,孟寥一手替她掖好身后的被角。他知道真正逾矩的界限在哪里。眼下,他只想这样拥着她,让她安睡。如果这也算逾矩,所有罪孽,他一己承担。
聿如伏在孟寥怀里,浑身暖融融的。温暖的眼泪濡湿了面颊,却没有往常落泪过后紧随而来的鼻塞和昏沉。被偷袭拖行的惊惧,独自面对恶贼的恐怖,听到门外打斗声的一刹微光,紧接着被浸没在冰冷水中挣扎的窒息,以至阿瞻那令她想起一次崩溃一次的诘问,强行让自己走入浴桶时的艰难……她熟睡在孟寥坚实的臂弯里,噩梦的影子飘来时,脸一偎就可以触碰到他的温暖,于是那些灰影子统统被赶得很远,很远,消散在天边。她很快不哭,也很快睡着了。好像咕咚一下栽进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