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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颐正与现任洛阳刺史常远晖一晤。
两个老朋友公务繁忙,也不便频繁来往,难得这样坐在一处。谈过了永义坊地皮的进展,聊过了往事,展望了致仕后垂钓溪头的生活,贺知颐呵呵笑道:“明之,到时候你我比邻而居,我恐怕每天天不亮便上门催你去钓鱼!”
常远晖笑道:“施光兄有此雅兴,我定当奉陪。只是比不得施光兄体魄强健,恐怕还没坐半日,我便要‘逃席’了,到时候老兄不要‘以戈逐之’才好!”
贺知颐开怀大笑。下人续了茶。两人喝茶。贺知颐放下茶盏,敛了笑,徐徐道:“明之,有个人,要寄在你手下。”
常远晖也对仪同府近来的动向有所耳闻,敏锐道:“是那个受了四十杖的孟属吏?”
贺知颐不觉长长喟叹:“是,是他!你不必担心,这个孟寥,既从未酗酒闹事,也从未玩忽职守。你将来若觉得他还可用,大可放心用他。”
常远晖道:“施光兄既如此说,可以想见是个人才。”思忖片刻,道:“我便将他派在司马手下,协同军务治安如何?”
“太高了,位置太高了。”贺知颐抚着膝道:“佐史,衙役……就让他从最底层做起!便是将来要提拔他,也切不可让他管理军事。”
常远晖不解道:“这是为何?”
贺知颐如炬的目光从室内望出去,仿佛穿透层层围墙、山峦与平原,一直看到遥远的长江边。常远晖听见他的老朋友深深叹息着:
“明之,那最后一战不会太久……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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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隅,金秋八月。晴朗的上午,鸟儿正在浅黄橙红的栾树上啁啾着。
栾树下路过两姊妹。她们穿过落叶的小路,走向一个朴素的小院。
小院坐落在河边,一间堂屋,两间厢房。东墙一角的回廊下,挂着辣椒和风干的腊肉。坐在这里择菜的时候,抬头就看得到河对岸曲曲如屏的青山。
怀之最喜欢后门外的青草地。沿着草岸一直奔跑,揉碎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跑累了,她就爬到那棵歪脖子大柳树上去。
坐在树上,可以望得很远。城南的人家一户挨着一户,一只小猫卧在屋顶上晒太阳,屋檐下的巷子里,黄狗摇着尾巴。
他们的家,这座小院子,就在巷子的尾巴上。小黄狗摇啊摇的尾巴尖儿染了一点白,小院子的尾巴尖儿染了一团墨绿金黄。那是一棵桂花树,还不很高,趴在墙边,但香得远远就闻到。阿姊常常走到树下,仰起脸嗅那馥郁的香气。
起先阿姊舍不得摘花,可桂花落到地上,就没有那么香了。孟阿兄还没闻过呢。阿姊在树下痴望了许久,终于小心地摘了一簇,装进一个布囊里。她的手做这些精细活儿时还是力不从心,但她说好多了,会全好的。
于是那个淡青色的布囊也很香很香了。
怀之总觉得这个布囊有些眼熟。好像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它不知去了哪里。直到那个早晨,一夜未还的阿姊归来之后,它又神秘地回到了她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走遍了洛阳城,寻找长久的住处。有一天,就找到了这座小院。她们一见就很喜欢。阿姊拿回的补偿,还了周姊姊的医药费和膳宿费之后,又报答了藿香姊姊之后,还剩许多,足够她们把这个院子租下来了。
“阿姊,这里就我们两个住吗?……阿瞻呢?”第一次看完房子那天,回杏子庐的路上,怀之问。这么长时间不见,她还有些想念那个平时老吵嘴的小兄长。
“阿瞻……在外祖父家。”阿姊牵着她的手,走在黄昏小巷的落叶路上,嗓音有些苦涩。
唉。怀之叹了口气。阿瞻那个强势的外祖父,一定不会放了他的。不过在国公府吃得好,穿得好,想来他也受不了什么委屈。算了吧。
虽然孟阿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阿姊说他受伤了,要休养一段时间),阿瞻也不在,但和阿姊相依为命,她总能感觉到一种女孩子间明亮、舒服、自由的快乐。能独占阿姊的感觉也很好。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快到杏子庐的时候,阿姊忽然停下脚步:“怀之……”
怀之“啊”了一声,惊奇地看见阿姊苍白的双颊飞起红晕。
“孟阿兄……也和我们一起住在新家,好不好?”
“真的吗?”怀之喜出望外,开心得不得了:“好!”
聿如松了一口气,握着怀之的小手,摇了摇:“那阿姊准备和孟兄成婚了,好不好?”
成婚?
怀之愣住了。
—卷四洛中何郁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