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做了好多事情。”聿如望着屋梁,温柔地说,“我说给你听。”
贺知颐来过。贺知颐走了。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贺知颐看到了州府给她开的具结,捏着文书的一双大手颤抖着,不相信她一个人就把事情解决了。
他们说孟寥撑不过去了。他们赶她离开。她也不相信。现在,她赶走了所有人,躺在榻上。
孟寥仍毫无生气,俯趴在她身旁。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十指交缠,侧卧面对着他:
“我先去了州府……”
聿如忽然停下来。她才发现,榻板这么硬,床褥又这么冷。她嗔怪道:“你怎么一声也不吭?”
孟寥安静地任她骂着,一句不辩。从初见起就是这样,这个人。他背上的伤口还未收敛,盖不了被衾,可是他这么冷。
落月正照屋梁。聿如用力将俯趴着的孟寥挪到自己身上。昏迷的人很重,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这是他的重量。是他还存在的重量。她仰卧着,承托一座将倾的山。
“会好些吗?”她呢喃着问,“我是暖的。”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于是她开始把今天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说今天早晨,怎么进的州府,后来又怎么去国公府,恢复身份,取得赔偿。后来,办好了所有事,她从州府出来,走在街上……
走在街上……
她又停下了。一颗泪划落眼角,洇入鬓发。
“想听我那时怎么送怀之逃走的吗?”聿如换了个话题,轻轻晃了晃他:“想听就点点头。”
孟寥一动不动。
“我做了个梯子。”她说,“我厉害吧。”
眼泪淌进耳朵,聿如闭上眼,一只手轻轻地,一遍遍,从他的头顶,抚到后颈。“竹子做的,那里有很多竹子……”
他的聿如,这么勇敢,这么聪明。
那些使他焦灼到疯狂的幻象是假的。她没有被掳走,也没有气绝。他爱的人,好端端的,就在他身旁。
相扣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动。
她修长的手在他指间,因旧伤的疼痛而麻木着。以为他心口的回暖只是因紧紧偎依而暂留的温热。直到逐渐复苏的心跳,越来越笃定,越来越有力,共振了她的心跳。
耳边蓦然放大的吐息。聿如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她慢慢地,转侧过脸,蹭了蹭他的面庞。
像春水里的鱼儿一摆尾。他眼睫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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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晨曦初现时,卫颀砰地撞开何爽的门:“老孟活了!”
卫司录从没这么不端庄过:“哈哈哈老何!老天保佑,他活了!将军再也不会追究咱俩私自带殷娘子进来了!”
何爽板着脸道:“别又是回光返照!”卫颀笑道:“你放心,大夫看过了,除了还不大能说话,下不了榻,一切都好。”何爽道:“他老子的,铁打的人挨了四十杖也得休养好几个月,下什么榻?”
说到这个,卫颀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将军还是……决意把他调去州府。只等他一能走动,便发配过去。”
何爽一愣,大怒道:“又是崔劭捣鬼!”
卫颀忙解释:“这真跟崔长史没关系。你也知道,孟兄和殷娘子这回想必是分不开了。你站在将军的立场想一想……”
“连我都看不下去,何况将军。”何爽咕哝着。其实他对那个陈国娘子已经不复当初的反感。“去州府,当衙役!”他眉头耸动:“孟寥那小子也愿意?”
卫颀道:“他因为起不了身去找殷娘子,都已经把自己逼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有什么不情愿?”他拍了拍何爽的肩膀:“情种。你我望尘莫及。”
何爽撇开他的手,瞪眼道:“好的不学!”气呼呼出了门。卫颀留在原地,自个儿琢磨了会儿,苦笑着摇摇头。
昨夜惨然回屋后,他第一次对妻子王氏产生了新的感受。若有一天,不可预知的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上司,同僚,朋友,什么人都会离去。这个坐在灯旁静静纳着鞋底的女人,会是属于他的最后依靠吗?
他站在她身后,为感情所驱动着,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墙上的影子却教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往前躲了躲。
卫颀伸出的手悬停在尴尬的位置。像是有人把另一个陌生的念头放到他的心里:
若不可预知的命运降临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头上,他自己,又能不能做到对她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