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他肃穆起来,虽然什么都没准备,但态度要端正。
云惊秋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扒拉着钱袋子招呼人。
“走吧。”
洛宁的街道与春城还是有所不同,春城更似南方的柔婉,小巷纵横交错。
而洛宁则更古朴大气,街边房屋只是看着便舒畅,青瓦红柱,祈花节期间窗棂上还挂着红绳与干花。
花灯也亮了起来,最多的便是玉兰花灯,行人很乐意买上一盏回家祈福。
除了白梅,街上还有手工做的绒花,肥嘟嘟一朵,瞧着便可爱。
云惊秋向来好奇心重,没一会儿手里便多了一把绒花,他突发奇想包在一起,远看着竟真像抱了一捧花。
几百年过去,洛宁城已经大变样,但那条城中河倒是位置不变。
两人沿着河边走,河灯一盏盏飘过,还能听到有人闲聊。
“是不是快到酉时了,顾家今年又要放烟花?”
“快了快了,顾家哪年不放?今年倒是问起来了。”
云惊秋稀奇道:“有烟花啊,顾家又是哪一家?我怎么没印象?”
说着他自己倒笑了,“时间过去那么久,我怎么可能有印象?”
手中被放上一盏河灯,他抬头,晏辰安笑意满满道:“来都来了,不放一盏?”
云惊秋赞同,“那是得放一盏。”
于是,说好来办正事的两人凑在一起放了河灯。
云惊秋没看晏辰安的愿望,晏辰安也没看云惊秋的。
看着河灯逐渐远去,云惊秋默默想,“凡人就凡人吧,大不了我护他转世。”
“下一世我把他从小养起。”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迫切的希望愿望成真。
无柒河畔到了,还是那座木桥,以及木桥边的柳树。
河灯闪着星光汇入汪洋,与酉时初绽放的烟花一同见证某一处神秘。
又是一场烟花,云惊秋踏上河岸的那一刻,烟花乍响,湿软泥土将他包裹。
妖丹迸发出一道光,若隐若现的阵法闪烁。
绒花撒了一地,他只看到坠落的那一刻,晏辰安捂住心口痛不欲生,喝下的解药此刻成了催命符。
世界仿佛变慢了,又似乎没变。
烟花盛放,绒花碾落尘泥,云惊秋倒落在地。
一只手轻抚过他的眼睛,盖住他的视线。
“该取回你的记忆了,记住,所有人都为你而来。”
“去吧,拾起那些被你遗忘的珍宝。”
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一朵白玉兰静静飘在他身前,洁白,神秘。
触碰它,握住它,然后接纳它。
声音在指引他伸出手,独行的黑暗里,他闭上眼。
一条白纱覆在眼上,蓝衣化作白色纱衣,长发垂至脚踝,银白枝条勾起长发与之交缠。
月光倾泻而下,仿佛沾染了这些月光,长发、睫毛染上银白,不过一呼一吸,银白枝条缠绕身上,拖曳在地。
如花落流水,月落雪地,白玉兰掀起层层波澜,最后停在他指尖。
有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将他拉入忘却的记忆里。
——
隆冬,大雪纷飞,昏暗的天色偶然飞过一只鸟,嘎嘎的叫声凭空生出几分凄凉。
北风呼啸,黝黑的树枝伸出来,积雪落在上面,像是点上白色的花。
上宁宗自开宗以来,除去十二年一次的收徒大会,少有人跨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叩响山门,今日,有人穿过几乎将天地淹没的大雪,停在了山石前。
长度钟敲响九九八十一下,宣告着有人携着信物而来。
久未见过长度钟长鸣的宗内弟子朝山门围去,茫茫白雪中,他们看到了三个凡人。
议论声喧嚣而上,直到人群里走出两个人,山门处彻底归于平静。
“玉兰花?”为首的青年一身白衣,气质温润,腰间一把长剑,剑名法夏,无需多言,他便是上宁宗的掌门,公孙衍。
而山门外的凡人男子身披大氅,周身气度不凡,面容却极尽悲凉,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红衣少女陪在男子身后,手中一朵散发着微光的玉兰花,白色的,带着上宁宗独有的气息。
“求掌门救救阿弟。”少女声音哽咽,毫不犹豫跪下,刺骨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干了两位大人的泪水。
公孙衍闭了闭眼,抬手轻招,风雪尽数退让,三界至高的宗门学府上宁宗,数百年来第一次为凡人打开了山门。
仙鹤展翅飞来,接下了这三位凡人,公孙衍侧目吩咐身旁的男子,“黎北,让小师弟收拾收拾,在安离峰等我。”
这场声势浩大的求仙在仙鹤的一声长鸣中划上了句号,聚集的弟子只窥得那脸色发青的孩子半分面容便被挡住了视线。
半个时辰后,常年温度适宜的安离峰上,一人推开院门,蓝衣扫过满地玉兰,浅笑的目光落在了院中的几人身上。
“云浮,好久不见。”
来人轻笑着朝青年打招呼,好似两人之间万分熟悉。
而那位抱着孩子面容枯槁的青年便是云浮,此刻他勉强扯起嘴角,“好久不见,顾白。”
站在几人面前的,正是千年前以身压阵的凌泉仙尊,如今的上宁宗小师弟顾白,也是二十年前,于人界扶泽偶遇云浮,欠下因果的顾一。
一朵玉兰花,便是因果的开端。
如今云浮带着玉兰花来了却这段因果。
“好了,叙旧之后有的是时间,现在还是看看我那未曾蒙面的侄子遭了什么恶。”顾白将视线移到公孙衍身上,示意师兄进屋聊。
竹屋永远宁静,玄竹在风里沙沙作响,公孙衍进了屋子,皱眉看向床上阵法笼罩的孩子。
“中了一滴叶秋梧为造机械炼化的心头血,孩童身体脆弱,连蛰伏的时间都没有便在经脉里爆发了。”
山门前,公孙衍一眼便看出了这个孩子的病因,他闭眼时,哀叹的是当初叶秋梧退位,人界改朝换代时的悲凉。
千年前三界混乱,人界式微,无法抵挡修仙界与魔界的侵扰,曾度过一段难挨的日子。
叶秋梧便是那时出现的,身负造物天赋,造出了可受凡人操控的机械,一举登上皇位,与两界抗衡,最终签下三界和平条约。
而由她心头血炼化的机械毁灭性极强,三界彻底安定之后,叶秋梧退位,将位置还给普通凡人,夺位之战持续了百年,终于在十年前安稳下来,但没想到,人界居然还留有叶秋梧的心头血,竟在一次刺杀中打入了一个孩子身体里。
公孙衍叹息道:“如今能解叶秋梧心头血的,除了她本人以外,便只剩下她的一胎同生的胞弟叶归,以及师弟你。”
“但你也知道,百年前叶秋梧为杀叶归持刀离开人界,这百年间两人音讯全无,如今能救他的便只剩下师弟你了。”
顾白走到床前,细细打量乖乖躺在床上的孩子,只是如今孩子面色青黑,本该含着无限生气的人灰败不堪。
他抬手捏出一朵白玉兰放下枕头边,轻笑道:“师兄,我似乎还未收过徒?”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公孙衍略微惊讶,“师弟的意思是?”
顾白随手引来一阵风,翻手一团修者求而不得的生气出现在他手心里,他看都不看打入孩子的身体里。
“从今日开始,这便是我的徒弟了。”
公孙衍并未阻止,只是提醒道:“你这样收徒,问过他父母的意见了吗?”
顾白轻轻拂过孩子的面庞,抬眸望向院中焦躁的两人,笑了一声,“这便是当初的那段因果,云浮的第二个孩子与我有一段师徒缘分,我不强求,但缘分来了,我也不会往外推。”
“更何况,这是天道之所在,云浮也知道,祂想让我收徒,且这个徒弟必须是你眼前这个孩子。”
“更何况,师兄,我意已决。”
公孙衍看着床上的孩子长叹一声,“依你。”
雪落无痕,来时三人叩上门,去时两人披风雪,那个孩子留在了上宁宗。
修仙界伏祁五百三十二年,上宁宗的凌泉仙尊顾白宣告三界,此生只收一徒。
一时间所有氏族送来天赋绝艳的孩子,企图成为凌泉仙尊唯一的徒弟,却被告知,这个徒弟早已定下,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
外界风雨交加,议论纷纭,却丝毫不影响安离峰的宁静。
云浮离开的第十三日,小小的孩子睁开了眼,不断运转的阵法碎裂,微光划过孩子白嫩的脸颊,为其添上最后一抹生气。
那双懵懂的眼含着水光,怔怔看着前方,稚气的脸上生起胆怯。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折磨多日的身体消瘦了很多,本该肉嘟嘟的脸瘦出了尖尖的下巴。
没人留在院子里,小孩赤足下床,身处陌生地方的害怕令他仓惶推门往外跑。
微风吹乱他的头发,满地的玉兰花掀起。
“爹,娘,阿姐,你们在哪?”
缭绕在孩子心头的,只有亲人。
安离峰很大,山路曲折,不知名的植物划破他的肌肤,点点血迹染红了白衣,他却不觉疼痛。
一切都好陌生,我在哪?爹娘不要我了吗?
三岁孩子的世界里,爹娘不要他了是天大的事,含泪拨开比他好高的树丛,脸上多了血迹。
疼痛使他强忍着泪,忽然,模糊的视线里闯进一个人。
竹叶纷飞,恰好的日光洒下来,风轻轻掠过,撩起眼前人的额发。
一把碧蓝长剑立在白衣少年身旁,无形的灵气在此聚集,少年眉眼冷淡,闭目打坐,翠绿的竹林里渐渐生起一地寒霜。
云惊秋从未见过如此景色,一时间眼中的泪都止住了。
缓缓靠近,一步两步,寒霜将他的脚冻的通红,他却只看得到打坐的少年。
一点点凑近少年的脸,他像是被吸引了一样,竟伸出手触碰少年的眉心。
长睫轻抖,少年猛地睁开了眼,冰冷的目光还未彻底落在小孩身上,小孩便吓得栽倒在地。
一地寒霜尽数收敛,少年持剑站立,簌簌风声里,他冷淡开口,“师叔的徒弟?叫什么?”
云惊秋坐在地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没来由的有点难过,他不想在这里,这个看起来很好看的人也不喜欢自己。
他突然很委屈,特比特别委屈。
眼中重新蒙上了水雾,他努力压抑泪水,小声道:“我叫,云惊秋,我找不到爹娘了。”
他轻轻扯住少年的衣角,“你,你可不可以不讨厌我?我想找爹娘。”
少年的声音古井无波,像是没有感情的玉石,“师叔会解决你的所有疑惑,你不需要我。”
云惊秋扁扁嘴,脚上脸上的伤口很疼,他不敢碰。
所有的委屈此刻全部爆发,只有三岁的他没忍住大声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抹着泪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忍不住,我再也不是乖孩子了!”
少年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哭也好求也好,没什么能让他有情绪波动的。
他只是出于理智的考量,用灵力擦去云惊秋的眼泪,“晏辰安,我的名字,我可以带你找师尊。”
“我是你师兄。”
云惊秋憋住眼泪,哭红的眼看着高大的少年,“你是我师兄?”
“嗯。”
他扯出一抹甜甜的笑,“初次见面,师兄,我不该哭的。”
“师兄可不可以当做没看见?”
“我会听话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