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全镇的人都看到的烟花结束以后,王革被官兵带走,王家一夕之间崩塌殆尽。
街头巷尾最近最流行的故事便是王革的发家史,以及那场轰动全县的强娶事件。
有人笑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想娶戏子却反被戏子坑进牢狱里。
有人终于可以肆无忌惮议论王家往事,比如:盗墓发家,父母死于盗墓贼分赃不均,做生意压榨手下人,金盆洗手以后还时不时与盗墓贼有联系。
直到有关那位被强娶的女子渐渐现于人前,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官府张贴一则告示。
“王家一案将于三日后公开审理,此案由我方一禾姓暗探深入王家收集证据,及时制止王革的暴力行为,有勇有谋,陛下亲口所言,奖金百两。”
不过一个时辰,那些有关禾枫的闲言碎语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编写的故事,从那些说书人的嘴里往外传。
谢尘述带着景仁再一次奔波在破案的路上,听说已经找到幕后之人的线索,正在商量抓捕计划。
“禾枫走了,走的那天我本来想去送一送,但顾白说阵法隐蔽,哪怕是我也不可以看,所以到最后我也没和那位古怪的世外之人道别。”
“嗯……这几日走在路上总能听到人议论那晚的烟花,哦对了,我还遇到了南枝坊的人,他们那些白纸和烟花都是他们一起准备的,他们也觉得禾枫是个张扬的疯子,但意外的,没人拒绝帮助禾枫。”
“这就是凡人常说的感情吗?别扭又纯粹。”
“我的小摊重新开了起来,除了重新买被砸的那些东西,我还多加了一个摊子,用来卖新做出来的世外美食。”
“谢尘述和景仁走了以后,又给我送来一个孩子,就是那个赵熙,问了才知道今年不过十三岁,一时找不到家人,便送来我这里自食其力,顺带解决我人手不够的问题。”
“赵熙那个孩子,我总觉得很亲切,好像之前便见过一样,可是我从没见过他,难道又是在我丢失的记忆里吗?”
“独孤眠来了一趟,说我身体没问题,不过是马上要突破了,妖丹只进不出,所以才显得如此虚弱。”
“最近这几日我一直在监督晏辰安吃药,数了数药丸,还有五日便可以解毒了,我们打算明日出发去洛宁,算上路上的时间,到洛宁正好解毒,说起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总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不过这几日我发现了点奇怪的东西,晏辰安总是躲着我,昨天半夜我还看见他点着灯趴在书桌上写写画画,我们如今也不缺钱,他也不用赶画……嗯,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
“今日我偷偷趁晏辰安不注意翻了书桌,只找到一个上锁的本子,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听说人界的人总会将事情记录在纸上,所以我也来试试,也没什么稀奇的嘛,不过记一下也好,免得小爷活了千儿八百年后不记得这段生活了。”
“啊呀,晏辰安叫我了,今天的记录便写到这里吧,下次见。”
“哦对了,希望从洛宁回来以后我能找到我的记忆,那时候我会也记录下来。”
“下次见。”
客栈临窗的位置,云惊秋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扭身朝后面喊道:“知道了知道了。”
晏辰安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传来,“有什么想要的吗?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云惊秋趴在椅背上懒懒道:“没什么想要的,明早就要去洛宁了,还是准备些必要的东西吧。”
“好,我出去了。”
晏辰安走了,云惊秋仰面躺在床上打发时间,用来记录的小本本被他妥帖的收在包裹里,并且准备效仿晏辰安给它上个锁。
其实他也不知道去洛宁要干什么,江柳已经入了轮回,无柒河如今大概也改了名字,一切都变了,去那里真的能找回记忆吗?
推开窗,他靠在窗边托腮无聊,忽而眼前闪过一个人,背影很熟悉。
他四下看看没人,直接从二楼翻了下来,平稳落地。
此刻已至黄昏,夕阳下,那道背影正在收拾着东西,旁边不少人忙来忙去。
“禾枫?”
他朝那背影开口。
转过身,果然是禾枫,不,准确来说,是另一个禾枫。
其实很好分辨,眼前的禾枫只是站在那里便透着温柔的气质。
“嗯…………”禾枫眼神空茫一瞬,转眼便恢复笑意,“云公子,对吗?”
云惊秋略微惊讶,“你认得我?”
禾枫笑笑,转身拿出一个本子,手轻柔抚摸着封面,“我不认得,但之前的那个我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写在了本子上,免得我回来以后手足无措。”
云惊秋:“没想到她也有这么贴心的时候,这么说她真的走了?”
禾枫:“对,也不知道以后我能不能亲眼见一见她,毕竟我们很有缘。”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长相,云惊秋心想她们两个确实很像。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禾枫轻柔挽了挽头发,“她也这样问过我,用写下来的形式。”
她打开本子,缓声道:“她说,她走了以后若我想继续唱戏,柜子里有她定做的一套戏服,若我只想离开脱离贱籍做个普通人,便可以拿着银票地契和卖身契远走高飞……”
“若……我喜欢魔术,以后也想继续当魔术师,她也为我留了教程,很多本,每一本都是她亲手画的。”
“我曾亲眼见过她生活的世界,但真的接触过她后,我还是惊讶于她的善良。”
禾枫笑笑,“我曾是某家的小姐,后来成了破败戏团的戏子,其实在我们两个互换的时候,我正打算独自逃跑。”
心里话就说到这里,她沉默片刻,“好了,云公子是她的朋友,若以后有事,可以来南枝坊找我,我或许………会继续当一个魔术师,像她一样。”
云惊秋原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眼前这人是个谨慎的,便没再说什么,打了招呼便转身走了。
记得回头的时候,禾枫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连夜行路,离开这个小镇。
天色已黑,云惊秋踩着月色往回走,有些冷他拢了拢大氅。
细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风呼啸而过,他面容一冷,脚尖一点迅速躲开急速飞来的东西。
转身想捏诀才反应过来他暂时用不了妖力了。
该死,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那个偷袭的东西砸在地上,定睛一看,竟是张符纸。
“稀奇,如今妖也能随便遇到了?”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云惊秋不习惯的熟悉。
一人从街角慢慢走出来,抬起的右手捏着张符纸。
云惊秋来不及思考声音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符纸迎面飞来,他侧身躲过,衣袖一甩,凭借残留的武功抽出腰间短匕从斜方刺过去。
铮——
匕首扎在长剑上,余震震的虎口发麻,一抬头,握剑的是一个陌生面孔。
长剑一抖,他迅速往后退去。
隔着几步之遥,一身暗红劲装的男人漫不经心提剑,出色的面容上是微不可查的冷意。
云惊秋迅速下了判断,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最起码不是他失了妖力后能对付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就跑是他信奉的道理。
结果一转身,符纸便堵住他逃跑的路,雷光从符纸里钻出来,酷似天雷。
那一瞬间,他心都冷了,天要亡我。
“等等,好像是熟悉的人,姬序洲,把剑放下,我看看。”
话音落下,云惊秋看到了一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说出那个名字,“裴南陆!”
眼前捏着符纸玩的显然就是裴南陆,一别数月,他倒是没有变,只是身边多了个人。
听到有人这么喊自己,裴南陆挑了挑眉,恍然大悟,“是你啊,我走了是几个月,不是几年吧?你这长得太快了点。”
熟悉的不正经,云惊秋确定了,这就是那个当卧底也不正经的裴南陆。
“我还说这年头妖也能最近碰到了,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啊。”
符纸被收了回去,云惊秋长叹一口气,“你回来干什么?”
裴南陆一脸伤心,“哎呀,你好生分,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么淡吗?”
云惊秋微笑,“你指望妖对道士有感情?这段时间话本没少看吧。”
裴南陆混不在意,“好吧,回来也没什么事,这位倒是有事,我闲得无聊陪着来的。”
被他指着的男人微微皱眉,出色的眉眼让人能过目不忘,尽管出门在外男人衣裳简单,但也不难看出他出身不凡。
“介绍一下,这是姬序洲,我师兄介绍的人脉。”
裴南陆语气随意,云惊秋注意到男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像是不满意这个说法。
云惊秋将匕首收回去,抱臂反问,“你们来做什么?”
姬序洲也收了剑,惜字如金,“找人。”
裴南陆当捧哏,“对,他要找人,我蹭吃蹭喝跟过来的。”
云惊秋对能挡住他的姬序洲还是有戒心的,更何况如今他没有妖力,更得小心谨慎。
“我还有事,先走了。”
裴南陆不知可否,还伸手和善道别,“回见,一路顺风。”
云惊秋脚步顿了一下,有时候他很想知道,裴南陆真的只是个道士吗?
在进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姬序洲被裴南陆拉着往回走,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一路顺风,我可没说是哪一路,看来我来的不巧了。”
与裴南陆两人的重逢只是一个小插曲,云惊秋的行程不会因此而改变。
晏辰安回来的不早不晚,刚好跟在云惊秋后面回来,带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为了明日赶路,两人睡的很早。
云惊秋躺在床上即将陷入深眠时,听到晏辰安的低喃。
“赶不上过年了啊。”
云惊秋困得意识模糊,没听出那句话背后的意味,只随口应和两句。
“是赶不回来和他们一起过节了。”
他听到一声轻笑,“也对,懵懂点好,最起码不会被别人骗走。”
“?”他不懂,但他睡着了。
翌日,两人开始赶路。
买来的马车和租的车夫在路上一起摇摇晃晃,一连走了五日,晏辰安的药都吃完的时候,他们才进了洛宁城。
赶到这里的时候,洛宁城恰好有祈花节,花开了满城,梅香更是出尘脱俗。
据说祈花节源于几百年前,洛宁城危,有仙人路过此地,用满城盛开的白玉兰救了这座城。
自那以后,洛宁城便多了一个祈花节。
夏季的白玉兰开不到冬季,所以洛宁城人便用冬季的白梅代替白玉兰装点这座城。
一路舟车劳顿,到了客栈,云惊秋二话没说先看着晏辰安吃药。
长颈玉瓶里装着浅碧色的药液,带着馥郁芳香,被晏辰安一滴不落喝完。
“有感觉吗?”云惊秋紧张兮兮的。
晏辰安皱紧眉,面色有些不对劲。
直到云惊秋掩饰不住慌张,马上就要上手检查的时候,晏辰安才笑着道:“没什么感觉,估计药效还没起来。”
云惊秋的着急戛然而止,怒气冲冲给了他一拳,“药没感觉,我送你一点感觉,疼不死你。”
晏辰安顺势讨饶,“我错了。”
云惊秋随手捞了个东西砸他身上,“认错倒积极。”
“行了,既然没事,我带你去我发芽的地方看看,也正好找找江柳还在不在。”
听到这话,晏辰安微微愣神,不受控制地想,那不就是云惊秋出生的地方吗?
再往深里想,这就是…………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