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被茂叶遮蔽,四处并不亮,日光从满片绿林间映出一身绯红的衣袍,格外显眼。
那人乌发垂落在身前,后脑靠着树干,昳丽的眉眼显出痛苦的神光。
山姒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将人认出来:“虞尚?”
明安安驾马跟在山姒身边,皱眉狐疑道:“他怎么一个人晕在这?前面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记号,他的手下扔下他跑了?”
山姒的目光从树下的人扫过,很快做出决定:“不管他,我们追前面的人。”
秋乃棠略微有些踌躇:“山儿,他看着不太好。”
山姒移开目光,坚定道:“不管。”
大喇喇地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怎么看怎么古怪,她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那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置之不理。
秋乃棠闻言,也移开了目光,三人一同无情地从大树底下绕过。
但即将与虞尚擦肩而过时,山姒听到了一声细若蚊蝇的呼唤:“山姒大佬……”
不是平日里惺惺作态的“武小姐”,而是揭去了伪装用上了玩家的称呼。
山姒勒马停下了,目光重新审视地望了过去。
虞尚在树下虚弱地抬着眼,纤长的眼睫化作一道翩跹的阴影,被日光照亮的眼眸径直向着山姒望来。
山姒向来知道虞尚的貌美的,只是此刻这种美丽多了几分病态的脆弱。
秋乃棠犹豫道:“……他看着好像真的不太好。”
山姒快速思索了几瞬,似笑非笑道:“你们带着人先追上去,我看看他想耍什么把戏。”
二人闻言,招呼着身后的山匪,很快一群人从大树边呼啸而过。
山姒下了马,停在虞尚的三步之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虞尚蹙着长眉,声音细弱:“从前在宫中不被重视,冬日里被宫女关在门外,病倒在雪地里,从此落下了病根,发病时心脏刺痛、浑身僵硬。”
他在树下脸色苍白地仰起脸:“我现在动不了,可否给我一些热水?”
马蹄声已经远去,树林里静谧,只有他轻缓脆弱的声音。
虞质子从前在宫里处境艰难,这点山姒知道他倒是没有说谎。
但她面无表情站在病人面前,眼里只有猜忌:“你病成这样,你那些手下就这么扔下你走了?”
她疑心虞尚此举是为了拖延她,心里暗自计算着时间,超过一刻钟立马转头就走。
虞尚偏着头咳嗽了一声,眉眼间露出清晰的痛楚:“任务要紧,我让他们不必管我。”
山姒仍旧不信:“别人也就罢了,你那个话多的小厮能不管你?”
虞尚从容应答道:“阿葵不会武,我这次没带着他。”
山姒嗤笑了一声,不为所动:“让手下抛下主子去做任务,你可真是心大。”
虞尚垂着眼睫,声音虚弱:“为了防你抢人。”
山姒:“……”
他倒是诚实。
虞尚的肤色本就白皙,此时在日光斑驳下更似林中雪,他低声请求:“求山大王可怜,喂我一口热水,我动不了,不必担心我算计。”
他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信誉在山姒这里不好,称呼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下位感。
山姒打量着他的狼狈,虽然二人所处对立面,但本质上并没有仇恨,她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愉悦。
“等着吧。”她淡淡地丢下一句,便回到马前取水囊。
山姒也并不是信任他了,只是自信自己的实力,虞尚健康的时候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是生病。
在这个前提下,给病人喝水这种举手之劳她不会吝啬。
秋乃棠是寨子里最体贴细致的人,每次出行都会为山姒准备万无一失的行囊,山姒取下水囊时,囊中的水还是温热的。
山姒拿着水囊回到虞尚面前,他半抬着眼睫看着她,她解开系绳,将水囊递到他唇边。
虞尚温顺地仰起下巴,温水送入他口中,他直起的脖颈在这种喂送下微微鼓动。
他微垂着眼,像引颈受戮,也像即将枯萎的花草,等待着她的浇灌。
山姒在心里用恶劣的词描绘着虞尚的同时,眼神也一丝不苟地打量着他,防备着他的小动作。
几口水喂下去,山姒注意到他垂在地上的手动了动。
她立刻将目光盯过去,却发现他手心微蜷,没有往前,反而往后缩了缩。
山姒收回水囊,严肃问道:“你藏了什么?”
虞尚的唇被温水濡湿,泛起鲜亮的红色,他故作平静:“没什么。”
山姒不悦,语气沉了下来:“拿出来。”
虞尚坐正起来,但后脑仍虚弱地抵着树干,手心更藏进去一分,缓声道:“左右我现在做不了什么,你在担心什么呢?”
他越这样说,在山姒心里就越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