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
干碎的雪,落在干枯的草地,落在行人的肩头。
冬猎以后,整个京城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景王一党被彻底清算,似乎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京中人人自危,那些牵扯冬猎之人,要么躲得无影无踪,要么被抓进了刑部大牢。
官员纷纷倒戈,投入衡王的阵营。
但也有少数有气节的官员,开始与章行云或是章行瑜手下之人走动。
许泾与妹妹许柳在姑苏小食的后院,忙活了一个下午。
羊肠汤鲜香扑鼻。
才走到姑苏小食门口的苏婉儿,咽了咽口水。“瑶栎,这味道和沧州时,一模一样!”
瑶栎看了一眼身旁的白知砚。
白知砚裹着橙色披风,肩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她很是认同苏婉儿的话。
这味道确实与她们在沧州吃的很相似。
她笑着点头,却见方将手中拿着一卷书,埋着头往外走。
似乎是准备离开。
“没人能在寒冷的冬天,拒绝一碗热腾腾的羊肠汤。”白知砚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肩上的落雪。
可方将却听见了。
过了好些时日,方将还是没有勇气面对白知砚。
今日许泾软磨硬泡,生拉硬拽才把方将请到姑苏小食。
就在刚刚,方将已经幻想了许多白知砚见到他的表情。
冷淡,厌恶,愤恨。
他在姑苏小食待了一个时辰,内心太过煎熬,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谁曾想,还未走到门口,就撞见了白知砚。
他霍然抬起头,使他难受的红晕,已经晕染全身。
“方将。”白知砚看出了方将眉宇间的局促。
他今日还是穿着国子监所发的深青色常服,领口系得严实。
为什么?
她在笑?
方将完全没想到,与白知砚的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或许她根本不知道,是他故意引她,才会掉入陷阱。
方将心中滋生出,不可思议的侥幸。
白知砚并未将方将之事告诉过苏婉儿与瑶栎。
如今她身边,只有章行云知晓方将是衡王之人。
瑶栎见方将冻得有些发抖,她知道方将是自家小姐的朋友。于是关切道:“方公子,也是来吃羊肠汤?”
方将回过神来,抬眼看向瑶栎。
“正是。”
他不敢看白知砚。
“那怎么拿着一本书,似要离开的样子?”苏婉儿单纯地问道。
白知砚望着方将带着怯懦的眼睛,突然就莫名原谅他了。
方将不过就是一个推动情节发展的普通角色而已。
她脸上扬起以往的笑意,像是冬日的暖阳。
“闻着香气,许泾应当已经做好羊肠汤了。看书哪日不是看?一起进去尝尝?”
方将的身子猛地一僵,望着白知砚,眼睛里盛满了惊慌与愧疚。
看来她真得不知道,那陷阱是他故意诱之。
看方将点了头,白知砚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离冬猎已经过去半月有余,白知砚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原本白知砚与许柳约定,一起去沧州吃正宗的沧州羊做的羊肠汤。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吃京城羊做的羊肠汤了。
姑苏小食的后院,已经坐满了三张八仙桌。
各自打过招呼后,白知砚走到了主桌。
八仙桌,一方可做两人。
许泾与许柳见白知砚与方将一同走来。
于是,默契的给白知砚与方将挪出位置。
白知砚与许柳一方,许泾与方将一方,苏婉儿与瑶栎一方。
而白知砚正巧与方将挨着。
“小姐,尝尝我哥的手艺!”许柳将一碗羊肠汤端到了白知砚面前。
窗外此刻还飘着雪,太冷了。
白知砚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许是喝得太快,羊肠汤太烫,白知砚被呛到了。
她接连咳嗽了好一会儿,坐在她另一边的方将迅速递上一杯微温的茶水。
“白助教,喝些茶水,顺一顺。”方将说完话后,整个脸又毫无预兆地变得通红。
白知砚顺手接过茶水,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缓了过来。
“多谢方将。”
见白知砚还在谢他,压在方将心中许久的石头,终于可以落下。
方将忐忑了好些时日,今日终于化解了心中的矛盾。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一味地去逃避是不行的。
唯有积极地去面对,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这不,今日只需白知砚的一个微笑,就解开了方将连日来的郁结。
“方将?方将?”许泾拍了拍方将的肩膀。
方将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笑意。
“可是思念家乡了?要我说还是与我一道回沧州。一来是过年守岁时有我与你一起,不会感到孤单。二来是去沧州也算是历练。”
许泾以为方将刚刚的走神是在思念家乡,滔滔不绝的计划着。
方将又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白知砚,见白知砚正在认真的吃着炙羊肉,全然没有丝毫不愉快。
“不了,还有三月便是会试,时间太紧。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也不是一个人待在国子监,还有其他不愿回乡的监生,大家一起过年。”方将解释着。
以白知砚对算学的喜爱,她一定会时常待在书库。
是以,方将不会孤单。
“二哥,方大哥是有志向之人,来年中了进士,名题金榜。倒是你,还要三年才能参加会试,光明的前程,遥遥无期啊。”许柳揶揄道。
如今她与许泾的关系不再是以往的兄高妹低,二人之间达到了平等。
“我也不差,好吗?”许泾还是抹不开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来年,我要进钦天监了!”
此话一出,引起不小的震动。
大家纷纷看向许泾。
前些时日,她给章行云提过想要去钦天监的想法。
但钦天监可不是国子监,有能者居之。
那里等级森严,女子绝不可入内。
美其名曰,女子阴气重,会破阵!
去他的女子阴气重,白知砚心想,他们怕是担心女子的成就超过男子。
观星此类差事,男子哪有女子有耐力?
但白知砚也就是与章行云吐槽而已。
将许泾送进钦天监,是白知砚学习钦天监知识唯一的办法。
“恭喜啊!许泾!”白知砚率先举杯。
许柳此时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