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不开别扯得那么用力。
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慢慢梳通。
擦发膏也别胡乱抹开。
避开发根,一缕缕抹到发梢。
这些他都没说。
怕她嫌恶他自以为是的多言。
少女两侧鬓发束起,青丝盘若花苞,其余垂落脑后,娇俏轻盈又干脆利落,便是飞升历劫也不会轻易散开。
剩下便是额外装点的配饰了。
时序寒伸手向妆台上那枚流光溢彩的翎羽。
他少有这样钦羡一枚羽毛的时候。
洛凝猝然握住他腕,“师尊,这个今天就不戴了吧。”
她看着他的眼,似要看穿他所有不可明言的心思。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却已完成了交锋。
幽冥海渡元婴雷劫时,翎羽为她引动雷劫,将伤害转由师尊相替的前科还历历在目。
“琨霜翎羽不会再自作主张引劫了。”时序寒败下阵来,“它只是一枚装饰翎羽而已。”
“那也不要。”
劈坏了多可惜。
“嗯。”她再三推拒,时序寒放下翎羽。
就算阿凝未曾明言,他约莫也知道她拒绝的理由。
飞升需要斩断所有与此界的尘缘因果,带不走任何非此间的物什,她带不走这些,更不想要留下任何与他的牵绊。
他清楚飞升规则,也正是明白心底才更加酸楚。
“这身好看是好看,但不常穿。”洛凝抚过师尊准备的衣裳,羽衣在阳光下照映出华彩流光,美不胜收。
师尊很早就做好了这件衣裳,却从来没告诉过她这是什么。
羽衣轻盈,兼顾防御,可挡天雷十击。
世间一枚难求的凤凰羽,被织成羽衣当常服来穿。
她从前不知道时甚至还把它团起来当垫子。
“师尊,我想要从前鹅黄色常穿的那件裙衫。”洛凝握住他的指尖,“好不好?”
旧衣服糟蹋起来不心疼。
时序寒掩去眼底失落,“好。”
衣柜里衣裙分门别类,裙子很好找,沾染她气息最多的那件便是。他手中摩挲衣料许久,深吸一口气,不舍取出。
阿凝已经对他万分心软了。
前世无烬渊覆灭,他堕于业火,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回到故乡原界,可她没有。
世界再度溯洄,她又一次回到他身边,渡他于苦海。
他知,她是为了拯救这个行将凋亡的世界。
却还是难以抑制地生出狂乱的妄想。
其实稍作推断也知,纵非飞升,界与界的跃迁也容不得原界之物,她带不走他赠她的翎羽,她离开时弃了就好。
可她没有。
阿凝回来,是为亲手归还翎羽斩断因果,还是为他?
时序寒本能选择相信后者。
这一切在今日被击得粉碎。
可他的心碎不能表现出来。
她会不忍。
阿凝是个很好的姑娘。
表面骄纵任性,但实际上她会尽力顾全所有人。
是他不知廉耻,对她生出异样心思。
是他不告而与,试图用翎羽增加与她的羁绊。
是他自作多情,妄图用这副年老色衰的躯壳换取她的留连。
……
“师尊?”
少女裙摆轻旋如花,鹅黄衣裙更衬得她明媚热烈,宛如春日张扬的牡丹。
“你怎么了呀?”洛凝探头,像猫儿拱进怀抱,又迅速拱出。
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师尊不想我飞升吗?”她敏锐察觉,“那我便不——”
“别说傻话。”时序寒打断,“天底下没有不希望弟子飞升的师尊,莫瞎猜了。只是真到了这一天……难免有些激动罢了。”
洛凝将信将疑,莫名联想到狂风后失了巢穴、没有安全感,只能在树杈旁边盘旋悲鸣的归燕。
她想抱抱他。
一步、两步,时序寒微诧地看着她走近,眸中清光闪烁。
殿外倏忽传来鼓噪声,有人大声唤她的名。
鹅黄衣袂轻轻扫过他手背,兰桂气息一瞬也未曾停留,在行将入怀的前一刻如晨露消散。
他伸出的手没握住那片转瞬即逝的衣角。
只看着她转身迈出殿门,脚步明快轻盈,像欢腾的彩蝶奔向他处。
时间被拉得很长,无声昭告着离别。
仿佛这只是个寻常清晨,她雀跃着蹦出霄云殿的门,扑进朝霞晓光,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他又清晰地明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