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沈终南如何劝说,那女鬼都不肯放开他,认死了他就是她儿子。
这样坚定的态度不由让沈终南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他亲娘在他三岁那年死了之后并没有投胎,反倒是被困在了这幽都?
可是不对啊,他虽然已经记不清他娘的长相了,但也能从幼时的回忆中辨得他娘是个大家闺秀,细手细脚的,就算死后成了厉鬼,那也不至于长宽这么多码吧?
女鬼抱着他,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巷子尽头,那里竟是一处农家小院,用木栅栏围起,当中开了一扇门,也都是用木头拼起来的,顶上盖着茅草,十分简陋。
屋顶似乎是有些漏雨,地上湿漉漉的,沈终南被那女鬼径直带到最里面的小屋,而后将他轻柔地放在了榻上。
“儿啊,你先睡一会儿,为娘去找王大婶买一只鸡,给你炖鸡汤喝。”
沈终南屁股刚挨着榻,就像条鱼似的弹了起来,往门外蹿去。
只是他忘了他腿上还栓着一条绳子,那女鬼拽着绳子另一端狠狠一拉,沈终南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都跟你说了好好睡觉,不许乱跑了!”女鬼明显被激怒了,绳子飞快往上蹿去,缠在了沈终南的脖子上,她牵着绳子,一点一点往里收紧,“娘的话也不听了?”
那绳子不过手指头粗,却结实异常,沈终南像条死狗一样被硬生生拖了过去,他额头撞到了桌子腿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鬼将他一把按在榻上,手高高扬起,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沈终南呼吸一滞,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女鬼怜惜地摸了摸他额头上的鼓包,见只是擦破了皮,并未流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沈终南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皮,就见那女鬼就跟发了癫痫一样,往她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直打得脸皮都高高肿起,边打边骂:“让你动手,让你动手,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被那个男人毒打的么?你也想变成跟他一样的人么?”
沈终南看得目瞪口呆,实在不知道对方闹的这是哪一出,那女鬼脖子上本来就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生怕再这样下去,她那颗头都能被她自己给扇飞了,情急之下,他只好出声道:“别打了!”
顿了顿,他又艰难地加了一个字:“娘。”
女鬼如梦初醒,愣愣地望着他,大手一挥,又一把搂住了沈终南,而后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沈终南极力往后仰着脸,他离对方的伤口太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在她皮肉和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胖乎乎的白色蛆虫,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干枯发黑,丝丝缕缕,像是水瓜瓤子。
原来这女鬼有个酒鬼丈夫,每次喝醉之后就抄起木棍暴打她,而女鬼的儿子想上去劝阻,也被一并毒打。除了酗酒,那男人还是个赌徒,钱输光之后,就将家里的桌子板凳、衣柜衣裳,凡是能换钱的,都一件不留地拖出去给变卖了,之后又继续赌。
前不久女人找了个锁匠,将门锁给换了,她丈夫到家门口却不得入,竟直接提起斧头,将门窗全给劈碎。这还不够,他还想提斧砍人,好在最后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把这男人给阻拦下来了。
难怪这家里空空荡荡破破烂烂的,沈终南想到,这女鬼也是个可怜人,她或许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还在不断重复着生前的事。
女鬼哭完之后,又伸手揉了揉沈终南的脑袋,便出门去了。
只是她依然没有解开拴在他腿上的绳子,房间里没有任何锐器,沈终南尝试用桌子腿磨,用牙齿咬,都无法解开,而且窗户也被人用木条给钉死了。
这绳子说不定有灵力。
沈终南泄了气,往榻上一躺,也不知道他师父和颜姐姐发现他失踪了没有。
他原本毫无睡意,只是一挨到榻,眼皮却莫名地有些沉重,他尝试打起精神,却抵不过昏沉的睡意,没一会儿便合上了眼皮。
外面的雾气已经比一开始淡了些许,灰白色的一层,像是流动的浆液。
蓦地,外面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针一样刺进了沈终南的耳朵里,陡然将他惊醒。
他不知道他睡了到底有多久,外面全是雾,看不出天色如何。
屋子里没有更漏,沈终南身上也没带计时的器具,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辰。
“开门,快开门!”
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他急促地敲着门,力道之大,整座茅屋都被震得砰砰直响。
那人应该是女鬼的丈夫。
沈终南眼睛一亮,那男的说不定可以救自己出去。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
敲门的动作一顿,男人狐疑道:“小黑子?你怎么回事,还不快来给你爹开门?”
沈终南答道:“我被她锁住了,开不了门。”
男人“啧”了一声,抬腿便走了。
就在沈终南失望时,对方却又折返回来了。
那男人脚步声极重,不是胖就是壮,他拿着块石头,三下两下就把刚糊好的窗户给砸破了。
沈终南看着这人,满脸的络腮胡,一身横肉直颤,是个凶神恶煞的长相,比那女鬼还要壮实不少,难怪她没办法反抗。
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恶意让沈终南暗自心惊,他愣了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为何那个女鬼好端端地会将他错认成她的儿子呢?
再联想到巷子中那满墙的血手印,和那个诡异的藏在墙里不肯露面的小男孩儿,沈终南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她儿子早已经去世了,而且,而且……
就是被她丈夫给杀死的。
他却因一时大意,引狼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