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人言……
而后妲己扑哧一笑,只是笑得有些凄凉,仿若是对自己突然迸发的哀怨表示自嘲:“也罢,你是妖,就算修为再高,也不通人性。”
褚颜却不赞同她这话,她放下酒杯,青铜器皿和木桌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如何不通人性了?”
她自从化形,入人世已有一百多年,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她喜欢人类,所以愿意常常待在人界。
妖界的大多数妖,为了不让那些繁杂的七情六欲影响自身修炼,大多修的是无情道。情欲因果太多,渡劫时易生心魔,要是想不通、迈不过去这个坎儿,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被雷劫劈成焦灰。
但褚颜师从褚千袭,那位前任妖主是个奇人,反其道而行之,修极情道修出了诸多花样,以众生的爱恨嗔痴为食,后来还嫌不够,亲自跑到人界,幻化了无数个身份,什么小叫花子、唱戏的、卖艺的……这些都还算好的,那位甚至还跑到庙堂之中,混了个不小的官儿当。
这些都是褚颜听褚千袭跟她讲的,眼看褚千袭就要升成宰相了,当时的皇帝老儿突然驾崩,宫廷政变,妖不得用术法干预人间命定之事,褚千袭只好把乌纱帽一摘,丢下那群人跑了,等褚千袭过了百年再出界门之时,人间早就改朝换代了。
道由心生,生命之道、修行之道、自然之道、金丹大道,都在道之中,褚颜倒是没有剑走偏锋,她随心所欲惯了,不愿被扣上特定的标签。
其实她就是懒,不然当初也不会以一棵海棠树的形态长了三千年,也迟迟没有开花化形。
妲己见褚颜明显有些不悦,终于感觉扳回一局,心底最后一丝郁结也消散了。她撩起竹帘,眼睛分明看着褚颜,但目光却投在更远的地方,她低低说道:“做妖多好呢,干嘛非要成神。”
褚颜举起青铜酒杯,杯中无酒,她却向对方敬了一下,动作洒脱又惬意:“自然。”
妲己笑得更厉害了,她往后一靠,倚在美人榻上:“我与你倒是挺聊得来,若不是今夜还要守着时辰敲钟,我倒是想同你一醉方休,不聊是非,只谈风月。”
停顿片刻,她又支起身子:“夜深了,早些休息罢。对了,这竹楼里只有你们三人,我平日里是不住这儿的,你们大可放心。”
言毕,便化为一团青烟离去了。
褚颜盯着那只青铜酒杯看了一会儿,这妲己性子倒是直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从某种方面来说,倒是挺讨人喜欢。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褚千袭,那人也是这般敢怒敢言,敢爱敢恨的性格。
褚颜站起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她灭了灯,将竹窗关好后,便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尽头是沈终南的屋子,褚颜眼中闪过赤色,见对方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得极沉,便放心出去了。
笼罩街市的细柳娇弱无力,金碧辉煌的楼阁直上夜空,花映水幕,隔着帘帷透出摇晃的红影。
市列珠玑,户盈罗琦,就算是壁阳城的夜市,也没有这般繁华奢靡。
不过褚颜知道,这里的景象大多是幻术所化,因此也没有过多流连,她食指上亮着一条红线,红线不时微微转动,似乎正在为她指明方向。
又穿过两条街,褚颜在一座楼阁之前站定,看来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便是住在这里。
她脚尖点地,便轻盈地跳至二楼,手指上的红线黯淡下去,而这间屋子里,能清楚地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这楼阁倒是风雅,每一个房间外面都设了一处小小的露台,放置了桌椅,还有一架雕花屏风,轻薄的纱灯随着微风不时晃动几下。
那屋里两人正相对而坐,高的那个背佝偻着,手里握着一根木杖;对面那个矮的则是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褚颜在竹椅上坐了下来,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欣赏夜景,而不是在偷听。
“都准备好了吗?”桑百尺的声音苍老浑浊,压得很低,“此事万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桑楚楚:“大长老,您放心,我已经提前去踩了点,只需明日按照时辰,一一将阵法布置好即可。”
阵法?
褚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听这意思,那阵法应该极大,布置起来很费功夫,这二人在幽都搞这种小动作,就不怕被幽王发现么?
等等……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惊动幽王?
褚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抛开桑百尺此人阴险毒恶的品性不谈,他还是颇有几分反骨的,敢在三百前一次的万鬼出行中使坏,勇气实在可嘉。
“我等了一百多年,多方打听,终于等到了‘那东西’的消息,”桑百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势必要得到此物,到时候阵法一开,呵呵……”
他说到这里冷笑两声,话语里透出股势在必得的气势来,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成功。
“大长老,昆仑镜真的在……”
桑楚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桑百尺抬手打断:“慢着,我倒是忘了隔墙有耳这事儿。”说着弹出一道结界。
褚颜便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昆仑镜?桑百尺来殷墟竟然是为了昆仑镜?
这昆仑镜乃是神物,存于昆仑九天之上的昆仑天宫之中。此镜本为西王母所有,其上携刻太乙玄纹,拥有沟通天人两界、破开时空间隙的神力。但在一次西王母诞辰的蟠桃大会中,昆仑镜被盗,从此下落不明,上万年过去,也没人能觅得其踪。
这昆仑镜,难不成是落到了冥界?
难怪桑百尺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筹谋布局,一日不肯安歇,又是拼命发展壮大家族势力,又是跟妖联结串同,跟“长生”二字相比,性命根本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