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游隼,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便落到了崖上,随即它忽而一收翅膀,化为了一个身穿黑金两色华服的男子。
是妖,还是一只修为至少有两千年的妖。
在殷止刚被易鸿信捡回去当徒弟时,就曾听对方反复跟他念叨过,修为几百年的,随便捉;修为在一千年以上两千年以下的,那就得深思熟虑、做好万全之策并留足退路。
殷止当时还小,天真地问了句,那修为三千年以上的妖呢?
易鸿信脸色一变,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忿忿道,那还不快跑,等着让为师给你收尸啊?
而妖界和人界是万万不能比的,那些修为上千年的妖在人界百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但在妖界却遍地跑,何况这里还是万妖谷,传闻中那个凶恶残暴的妖界之主的住所……
殷止脸色有些难看,他手腕一翻,匕首已然出鞘。
谁知,那游隼妖却当他是空气一样,一个移形换影,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随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那边。
殷止眼睫一颤,下一瞬,他握在匕首上的五指便放松下来。
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妖界,而是幻境。
像镜面一样的幻术……殷止脑中闪过一个词,水镜幻术。
据说堕入此幻境的人,会被窥见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阴暗恐惧的画面。
水镜让每个人进入的幻境都不同,殷止并未来过妖界,范家人更不可能,那么这里是……褚颜的意识世界。
能将殷止也一齐拉进她的幻境中,那说明她的修为不在方才那只游隼妖之下。
褚颜是妖,她最恐惧的记忆,是被净妖师追杀围剿,还是渡劫时的滚滚天雷,亦或是修炼时产生的心魔?
殷止轻叹了一口气,内心的滋味难以言喻。
来都来了,他愣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找到褚颜,然后破开此幻境。
这幻境之诡妙,全凭境主的潜意识来构建,任何惊险危机的状况都有可能突发,更何况像褚颜这样不知道脑子里时刻在想什么的——
殷止想到这里,不由怔了一下,他忽地发现,他似乎并不怎么了解对方。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去殷墟所为何事,还有她的真身……
妖不会主动将自己的真身告诉人类,除非脑子有病。
算起来,他和褚颜相识,也不过才短短六、七日。和其他妖相比,褚颜极少使用妖力,这就更难让殷止从中探到一二了。
不过,她似乎极为钟爱海棠花,包括从一开始在张家村后的山谷见到她,以及平日里佩戴的珠钗、还有她方才给迎夏的护身符……
殷止后知后觉,他好像记得褚颜所佩过的每一件发饰的模样。
这不是什么好事,说明他在对方身上倾注的注意力太多了。
殷止又皱起眉,他身为净妖师,时刻关注一只妖有什么好奇怪的?何况还是一直跟在身边来历不明的妖,他多留个心眼……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脑子里思绪翻飞,撞开了一条又一条缠绕纠结的死胡同,终于得以抓住那点明亮的天光。
是了,正是如此。
殷止想通后,胸口便不再气闷,他眉头舒展开,往山下走去。
水镜幻术甚是古怪,殷止曾在古籍中看过,说是这幻术是由一面叫“水镜”的镜子所化,这水镜乃是上古遗物,只是没有修出灵识,全靠背后施法之人的修为施展——修为越高,化出的幻境空间便越大越逼真,反之截然。
这镜子是邪物,自现世后在三界几经辗转,现在看来,原是落到了一只妖的手里。
而在这幻境之中,任何的法器、符纸,都会失去作用。
殷止在看到他扔出的那张联络符没有丝毫反应后,眼神又阴沉了一分。
好在这幻境中的生物似乎不能看见他,自然也不会对他发动攻击。
妖不需要像人那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赶路,这山中自然也没有修筑小道,坑坑洼洼,十分难走。
殷止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山路愈发崎岖,树影遮天蔽日,很是阴暗。
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两棵参天的槐树一前一后地耸立着,后面那棵槐树躲在前面树的影子里,颜色有些黯淡,像是笼了一层微薄的雾气。
殷止脚步一顿,他弯腰捡了块石头,朝那棵树扔过去。
石头还未靠近那棵树,就像是在中间碰上了什么东西,竟然生生折返回回去,又弹回了殷止脚边。
果然,他到了幻境边缘。
殷止伸手摸上那层无形的结界,指尖下便漾出了一圈波纹,像是石子落入湖中激起的涟漪。
还没等他细细研究这结界,异变突起。
他脚下的大地猛地震动起来,与此同时,高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黑不见底,毒瘴似的黑雾又喷涌而出。
殷止下意识地遮了遮面。
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兵戈相交之声,距离之近,仿佛就在他面前。
殷止漆黑的眸子眯起,雾气涌动,黏稠得宛若实质,他只听得到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角落里响起:
“褚颜,你身为妖,却与人类私通,妄图篡谋妖主之位,辜负了妖主对你的信任,离经叛道,倒行逆施,今日,便要除了你!”
一个身着月白色暗纹衣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眼中有说一不二的厉色,他站在山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视着那抹红衣,姿态犹如神祇一般威严而不可侵犯。
在他身前,则是成百上千个小妖,均手持武器,呈包围状,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那人。
而褚颜就跌坐人群之中,也不知是妖力透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现在是少女模样,如画的眉目间还透着几分稚气,她那袭如火的红衣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简直就像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
她双目赤红,眼底半点光亮也没,眼角那粒朱砂小痣晕着血,宛若从九幽深处爬上来的艳鬼。
殷止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阴戾、怨毒、不甘、憎恨、悲痛……
正当他以为褚颜此生最恐惧的事就是篡夺妖主之位失败后被众妖会剿时,他却看见褚颜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面孔苍白如蜡,嘴角一丝污黑血痕,了无生气,已然死去多时。
殷止心神剧震。
因为死在褚颜怀里的那人,赫然是他自己。